蕭君默又來到了一座橋上。
這也是一座木橋,不過不是位於延康坊北面的那一座,而是位於南面的另一座。
要尋找從魏王府水渠中流出的東西,必須到北面的下游去找,而要想知道魏王府的水渠中是否有什麼東西,就得從南面的上游進入。
現在蕭君默基本上可以確定,父親已經遭遇魏王的毒手了。所以,即使現在進入魏王府,他也不可能再找到父親。可不知為什麼,從剛才撿到烏皮靴的那一刻起,蕭君默就有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到魏王府中一探究竟。
不管能不能發現什麼,他都決定這麼做。因為,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父親在最後的時刻到底置身何處,又遭遇了什麼!
蕭君默來到木橋底下。橋面上的人群熙來攘往,但此刻橋下空無一人。遠處有一些婦人在水邊淘米洗衣裳,但隔了幾十丈遠,沒人會發現他。
為了減少阻力,蕭君默把外面的袍衫和上半身的內衣都脫了,藏進了岸邊的草叢裡,然後光著膀子躍入了水中。
春天的渠水仍然有些冰涼。皮膚剛剛觸水的一剎那,他不由打了個寒噤。
魏王府位於延康坊的西南隅,由於直接在坊牆上開了府門,所以坊牆也就成了府牆。永安渠水從牆下流入。蕭君默潛入水中後,向北遊了四五丈,就摸到了一排鐵柵欄。這些柵欄從隋朝開皇初年開鑿永安渠的時候就矗立在這裡了,迄今已近六十年,因年久失修,每根鐵條都銹跡斑斑。
蕭君默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個猛子扎到了水底,沒費多大勁就把兩根鐵條分別向兩邊掰彎了。接著,他便像一尾魚兒一樣靈巧地鑽過了柵欄。
渠水在偌大的魏王府中蜿蜒流淌,水道彎彎曲曲,且引了許多支流,蓄成了水池荷塘;也有些支流繞經亭台水榭之後,又七拐八彎地匯入了主渠。蕭君默彷彿進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宮,不多久就被繞暈了,好幾次游著游著又繞回了相同的地方。
導致迷路的原因,不光是魏王府的水道複雜,更是蕭君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麼。
雨越下越大,在天地間織出了一片厚厚的雨幕。蕭君默又一次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看見四周一片迷濛,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不覺苦笑。
忽然,附近傳來了說話聲,蕭君默慌忙游到岸邊,躲在一塊石頭下面,悄悄探出頭去。只見兩個宦官打著傘從水邊的石徑上匆匆走過,很快就走遠了。蕭君默順著他們的來路望去,依稀可見不遠處有一座奇石堆疊、氣象崢嶸的假山。
這裡顯然是魏王府的後院,寂靜冷清。蕭君默忽然有了一種直覺,覺得他想要的東西很可能就在這附近。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潛入水中。循著水岸遊了六七丈遠,就看見右手邊出現了一條分岔的水道,水道口呈圓形,直徑三尺來寬。依據方位判斷,這條水道正通往假山方向。蕭君默再次浮出水面吸了一口長氣,然後毫不猶豫地游進了水道。
剛一游進去,光線便完全消失,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蕭君默奮力遊了七八丈遠,水道依然沒有到頭,但他已明顯感覺氣息不夠了。這時,身邊又突然躥過什麼東西,把他嚇了一大跳,猛然嗆了幾口水。一瞬間,蕭君默心裡打起了退堂鼓。可現在要是回頭,氣息肯定不夠;若繼續往前游,雖然不知道盡頭在哪裡,至少還可拚命一搏。
這麼想著,蕭君默不再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又往前遊了兩三丈,感覺水道逐漸向上傾斜,而且前方的水面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光。
就在即將窒息的一剎那,蕭君默死命往上一蹬,頭部終於露出了水面。
他兩眼發黑,大口大口地吸氣,生平第一次覺得呼吸是一件這麼幸福又奢侈的事情。
劇烈地喘息了好一會兒,蕭君默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眼前的景物也逐漸清晰。只見面前橫著一道鐵柵欄,柵欄另一頭是一塊方形的水池,池中有兩根烏黑的鐵柱,柱子上有項圈、鐵鏈等物。
水牢!
看來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父親最後肯定是被囚禁在了這座地下水牢中。
水牢的整體位置比水道和外面的渠水略高,所以父親那隻脫落的靴子才會流到外面的水渠中。這幾日連降大雨,水流比平時湍急,靴子便順著渠水流到了延康坊北面的橋下。
看著這座陰森凄惻的水牢,蕭君默幾乎能夠感受到父親死前遭遇了怎樣的折磨,一股熱血頓時直往上沖。假如此刻魏王站在面前,蕭君默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殺了他。
正憤恨間,幾隻碩大的老鼠突然從柵欄里躥出來,擦著他的肩膀游過,嘰嘰啾啾地鑽進了水道頂壁的一個洞裡面。蕭君默這才想起方才從身邊躥過的正是老鼠。也不知這些老鼠吃的是什麼,竟然會長得如此肥大。
現在,父親的下落已經完全清楚了。儘管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但所有間接證據都表明,父親正是被魏王關進了這個水牢中,然後折磨至死!
留在此處已然無益,蕭君默深吸了一口氣,準備游回去。忽然,他瞥見柵欄的一根鐵條上似乎纏著什麼東西,解開來一看,原來是一片長條狀的緋色布條,看質地,應該是綾。
蕭君默驀然一驚。官服才能用綾,而緋色則是四、五品官員的專用色。很顯然,這極有可能是從父親身上的衣服上撕下來的。可父親臨死前到底遭遇了什麼?為何衣服會被撕爛?
此時,耳畔又傳來了一陣嘰嘰啾啾的聲音。
蕭君默頓時恍然:老鼠!
父親死前,很可能遭到了大群老鼠的撕咬,以至身上的衣服都被咬爛了!
蕭君默不敢再想下去了。那麼恐怖的畫面只要稍微一想,就足以令他因悲憤而窒息。蕭君默潛入水中,又見其他鐵條上纏著三四塊長條狀的布片。他把那些布片一一解下,回到水面一看,發現它們居然不是緋色的綾,而是米色的帛。
帛書?
難道這是父親留下的帛書?!
蕭君默大為訝異,再次潛入水中,直到確定鐵條上的布片都被他取下來了,才掉頭遊了出去……
從渠水中剛一露頭,蕭君默就著實吃了一驚。
桓蝶衣正站在岸邊,一手撐著傘,一手叉在腰上,定定地看著他:「你過一會兒再不出來,我可去長安縣廨喊人了!」
「我無非游個泳而已,你喊什麼人?!」蕭君默爬上岸,鑽進草叢裡,一邊抖抖索索地穿衣服,一邊道。
「天還這麼冷,你游什麼泳?」桓蝶衣滿臉狐疑,「再說了,游泳就游泳,你撿那麼多破爛幹嗎?」
蕭君默趕緊把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幾塊布片揣進懷裡,笑道:「我剛剛培養的新愛好,又沒礙著你,你管那麼多幹嗎?」
「你別再瞞我了。」桓蝶衣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剛剛進魏王府了。」
蕭君默披散著頭髮,身子伏在書案上,專心致志地拼接著那幾塊布片。
桓蝶衣站在他身後,拿著一把木梳在幫他梳頭。
「我發現我都快成你的丫鬟了,成天幫你擦頭梳頭的。」桓蝶衣不滿道。
蕭君默充耳不聞。
桓蝶衣嘟起嘴,扯了扯他的頭髮。
蕭君默渾然不覺。
桓蝶衣又用力扯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每次一出現,老天就下雨。」蕭君默頭也不回道,「另外,你再那麼用力扯,我會變禿頭的。」
桓蝶衣咯咯直笑:「誰叫你不理我,活該變禿頭!」
蕭君默又不答話了,把那幾塊布片擺來擺去。
「看出什麼了?」桓蝶衣瞟了一眼書案,發現布片上的墨字都被水洇開了,字跡模糊難辨。
蕭君默眉頭緊鎖,忽然念出了兩個字:「玉佩?」
桓蝶衣趕緊湊過去,只見兩塊布片拼在一起,上面果然有「玉佩」二字,但別的字就殘缺不全了。「你爹指的,應該就是九叔給你的那塊玉佩吧?」
蕭君默沒有作聲,又把另外兩塊較大的布片掉了個方向重新拼接,於是又有三個字完整地出現在了眼前。
「非汝父?」桓蝶衣念了出來。
蕭君默整個人呆住了。
桓蝶衣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去看布片,只見「非」字的前面似乎有一個「口」字,只是「口」的上半部分已經缺失了。
然而,即便如此,桓蝶衣也立刻猜出了,這個字應該是「吾」,所以這四個字就是完整的一句話:吾非汝父。
蕭君默突然伸出手,把書案上的布片全都掃落在地,然後身體往後縮了一下,眼中露出驚恐的神色,彷彿那些字眼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師兄,依我看,這份帛書也不見得是你爹留下的,說不定……」桓蝶衣極力想安慰他,可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很無力。
日暮時分,天上烏雲低垂,沉沉地壓著太極宮的飛檐。
兩儀殿中,李世勣在向李世民奏報著什麼。李世民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