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細雨斜飛。
永興坊內,魏徵的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轆轆而行。後面不遠處,一個行商打扮的男子,騎著一頭毛驢,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
這個人的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眉眼,只露出鬍子拉碴的下半截臉。
他就是蕭君默。
今日是三月初九,也是蕭君默及手下跟蹤魏徵的第四天。由於魏府有北、西、南三個門,所以蕭君默派遣了羅彪等人分別守在北門、南門及其沿線,自己在中間點的西門坐鎮,一旦魏徵從西門出來,蕭君默便親自跟蹤;若是魏徵從北門或南門出來,羅彪他們便會跟上去,同時其他多名手下立刻將信號一站一站傳遞過來,然後蕭君默迅速趕過去,接替羅彪繼續跟蹤。
從第一天起,也就是三月初六,蕭君默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魏徵要去東宮,卻偏偏不從自家的西門或北門出來,反而從南門出去,往東坊門而行,然後再繞一大圈去東宮,途中也未見他在任何地方停留。
蕭君默大惑不解,同時也認定這裡頭必有玄機。
此後,連續兩天,魏徵卻不繞路了,都是從西門出來,走了正常的最短路徑。蕭君默一度懷疑自己的跟蹤被發現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因為他每次化的裝都不一樣,而且以他的化裝術和跟蹤手段,斷不會這麼輕易被發現。直到今天,當魏徵再次不走尋常路徑,又往東開始繞路,蕭君默才確信自己沒有暴露。
初六、初九繞路,中間的兩天正常,這意味著什麼?
蕭君默稍一思索,便有了一個推斷:如果接下來的幾天,魏徵又走尋常路的話,那麼就可以斷定——到十三日那一天,魏徵必定又會繞路!也就是說,每逢三、六、九,都是魏徵刻意繞路的日子。
可是,他為何要這麼做?
憑著豐富的辦案經驗,蕭君默很快便有了答案:在永興坊的東部,必定有某個地方是魏徵與手下的秘密聯絡點。蕭君默相信,魏徵繞路的目的,一定是想接收那個聯絡點向他發出的信號,一旦看見約定的信號,魏徵肯定會在那裡停下來,與手下接頭。
就在蕭君默這麼想著的時候,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靠著路邊慢慢停了下來。
蕭君默心念一動,立刻抬眼望去,只見魏徵的馬車停在了一家名為「忘川」的茶樓門前。蕭君默立刻回想起來,三天前,天氣晴朗,魏徵的馬車跑得很快,卻在這個地方放慢了速度,片刻後才繼續朝東馳去。
很顯然,那一天,魏徵沒有看見信號,而今天,信號出現了!
蕭君默拍打著毛驢快步前行,目光犀利地把整個茶樓的臨街一面全部掃了一遍。很快,他便發現了意料之中的東西:在茶樓二樓的一整排窗口處,大多數窗檯都擺著樹木盆栽,唯獨東邊第一間雅室的窗檯處,赫然擺著一盆醒目的山石!
毫無疑問,魏徵正是看見這盆山石才停下的。
此刻,魏徵緩緩步下馬車,被兩個茶樓夥計殷勤地扶了進去。蕭君默把毛驢系在一根樹榦上,也不緊不慢地跟進了茶樓,找了個偏僻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現成煮好的茶。
蕭君默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魏徵慢慢走上樓梯,然後走進了東邊第一間雅室中。
倘若父親那一夜不是急於要送出情報的話,蕭君默想,他第二天一定是來此處跟魏徵接頭的。這麼想著,蕭君默眼前恍若出現了父親的身影。他彷彿看見清癯儒雅、衣袂飄然的父親緩步走進茶樓門口,眉間似乎凝結著一股拂不去的憂鬱,但目光中卻自有一種浩然坦蕩的神采……不知不覺間,蕭君默的眼睛模糊了,而父親的身影就此消失不見。
意識到自己失態,蕭君默趕緊偏過頭去,擦了擦眼。好在此時天色尚早,茶樓里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著,也沒人在意他。
一碗深黃色的茶水端了上來,冒著絲絲熱氣。這種現成的茶水要比在雅室中自煮的茶便宜許多,口味當然好不到哪裡去。
蕭君默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禁微微皺眉。
就在這時,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大踏步走了進來,眼神犀利地掃了大堂一圈。蕭君默本來剛要放下茶碗,趕緊低頭繼續喝茶,用茶碗擋住了大半邊臉。
男子快速掃視一遍後,未發現有何異常,便快步走上了樓梯。
蕭君默覺得此人非常面熟,肯定在朝中任職,卻一時想不起來他是誰。而他的背影和走路的姿勢,更讓蕭君默覺得眼熟。
突然間,蕭君默眼前閃過一個畫面——甘棠驛西邊麻櫟樹林中的那個黑衣人!
恰在此刻,男子微微低頭咳嗽了一聲。
沒錯,咳嗽聲也一樣,就是他!
至此,所有零散的環節終於形成了一個閉合的鏈條:父親從魏王府盜取了辯才情報,夤夜送到了魏徵手上;魏徵立刻派遣了這個男子,在陝州甘棠驛對他進行了攔截。也就是說,父親也是朝中這支神秘勢力的成員,而魏徵很可能便是這支勢力的首領!
此時,男子敲響了東邊第一間雅室的門,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儘管聲音很輕,但蕭君默還是憑藉長期練就的敏銳聽力,聽到了他說的五個字:望岩愧脫屣。
蕭君默驀然一驚。
不用去聽魏徵在房中答了什麼,蕭君默也知道下一句是:臨川謝揭竿。
蕭君默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這幾天他早就把《蘭亭集》中的每一首詩都背得滾瓜爛熟了,而剛才這兩句,便出自蘭亭會中一位賓客的詩作。該詩的全文是:
三春陶和氣,萬物齊一歡。明後欣時豐,駕言映清瀾。
亹亹德音暢,蕭蕭遺世難。望岩愧脫屣,臨川謝揭竿。
這首五言詩的作者,是王羲之的屬下、時任會稽郡功曹的魏滂。
又是《蘭亭集》!此刻這句暗號,不但與「冥藏先生」的那句接頭暗號同出一源,而且以詩中文句為暗號的這種做法也是如出一轍。
這些都是巧合嗎?
當然不可能!
蕭君默心念電轉,立刻意識到——以冥藏為首的這支江湖勢力,與以魏徵為首的這支朝中勢力,二者勢必息息相關,甚至完全有可能隸屬於同一支更大的勢力,或者說同屬於一個更大的秘密組織!
如此大膽的推斷,不禁讓蕭君默自己倒抽了一口涼氣。
假如這些推斷是正確的,那麼這個秘密組織的存在,無疑對大唐的江山社稷構成了極為嚴重的威脅。倘若這個組織有何叵測居心,那麼它一旦發難,勢必在整個大唐天下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風!
蕭君默越想越是心驚,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掌心也隱隱沁出汗水。
必須馬上將這一切向大將軍和皇帝稟報,刻不容緩!
蕭君默猛地站起身來。
然而,就在他剛剛起身的時候,一個無比冷靜的聲音卻在他的心中驟然響起:你想好了嗎?你確定去稟報是對的嗎?你別忘了,你父親正是這個秘密組織的一員,而且盜取了有關辯才的情報,導致了甘棠驛的那場劫殺。假如你把這一切稟報給皇帝,你父親能逃脫謀反的罪名嗎?你自己不會遭到株連嗎?即使皇帝以你舉報有功免除你的死罪,但是你能擺脫賣父求榮的惡名嗎?即使世上的人們能夠諒解你,認為你是替社稷蒼生著想,可你的良心能原諒你自己嗎?百年之後,你又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父親?!
蕭君默頹然坐了回去,額角冷汗涔涔。
茶樓的夥計注意到了他的異常,不禁往他這邊多瞟了幾眼。
意識到再待下去必然會露出破綻,蕭君默趕緊掏出幾枚銅錢扔在食案上,匆匆走出了忘川茶樓。
雨下大了,天色一片灰暗。
蕭君默騎上毛驢,衝進雨中,同時一把扯掉臉上的「鬍鬚」,猛地仰起頭,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又任憑它們順著自己的臉頰恣意流淌……
茶樓雅室中,魏徵和李安儼對坐著,室內的氣氛安靜得近乎凝固。
李安儼一回京,肺部舊疾便嚴重複發,不得不卧床數日,拖到今天才來向魏徵復命。適才,他已經把甘棠驛事件的經過做了詳細稟報,並連連自責,一再向魏徵請罪。魏徵苦笑,說你已儘力,何罪之有?然後命他好生撫恤那些死去的弟兄,自己靜心養病,其他事不必多想。
二人沉默良久,魏徵才提了一個話頭:「那日鶴年送來辯才消息後,便和我斷了聯絡,我派人打探過,他已多日未去魏王府,也沒回家。此事十分蹊蹺,我甚感不安!」
李安儼驀然一驚:「怎會如此?難道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魏徵搖搖頭:「毫無消息。」
「咱們的弟兄,也沒人見過他?」
魏徵又搖搖頭。
李安儼眉頭緊鎖:「這就奇了……」
「我很不想得出這個結論,但又沒有別的解釋。」魏徵長嘆一聲,「我擔心,鶴年他……已然遭遇不測!」
「莫非是他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