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失蹤

蕭君默經歷了一番驚險波折,終於把辯才帶回了長安。

那天在麻櫟樹林中發現辯才受傷後,蕭君默立刻把他送到了陝州公廨找醫師診治。醫師發現辯才只是右腿脛骨骨折,其他並無大礙,隨即為他正骨、敷藥,並用木板夾住了斷骨。陝州刺史得知甘棠驛一事,怕擔責任,滿心惶恐。蕭君默說此事與他無關,只需他調派些軍士,幫忙把辯才護送到長安便可。刺史轉憂為喜,當即派遣親兵一百人歸蕭君默指揮。

蕭君默讓辯才多休養了一日,翌日便帶著大隊人馬,護送辯才再度上路。此後過虢州,入潼關,經華州,一路太平無事,於五天后回到了長安。

路上這幾天,蕭君默把甘棠驛的這場劫殺案從頭到尾仔細回顧了一遍,整理出了一些比較重大的線索和疑點:

一、洛州刺史楊秉均不僅是個貪贓枉法的官員,背後還有一股不可小覷的神秘勢力,為首者就是那個被稱為「冥藏先生」的面具人。

二、楊秉均之所以能當上從三品的洛州刺史,是因為朝中有高官替他運作,此人代號「玄泉」。若能對楊秉均的朝中關係進行調查,就有可能找出這個玄泉,從而進一步了解這支神秘勢力。

三、冥藏與手下的接頭暗號是「先師有冥藏,安用羈世羅」,這應該是一句古詩,而且聽上去很耳熟,自己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句詩。

四、麻櫟樹林中的另一股神秘勢力很可能是朝中之人,可這些人是從什麼渠道獲知辯才消息的?

五、魏王既然知道辯才的消息已經泄露,為何既不向皇帝稟報,也不派人來接應,而只是給自己傳遞了一個匿名消息?他到底在顧忌什麼?

六、上述兩點之間會不會有關聯?也就是說,朝中神秘勢力所探知的辯才情報,會不會正是從魏王府中泄露出去的?倘若如此,這件事跟父親有沒有關係?

七、兩支神秘勢力都要劫殺辯才,動機顯然都與《蘭亭序》的秘密有關,可到底是什麼樣的秘密,會讓上至皇帝、魏王、朝中隱秘勢力,下至地方刺史和江湖勢力,全都卷進來且不惜大動干戈?

儘管理清了上述線索和疑點,可有關《蘭亭序》的秘密卻愈發顯得撲朔迷離。蕭君默越想越感到困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團亂麻。

回朝後,蕭君默第一時間入宮,把辯才交給了禁中內侍趙德全,然後立刻回到皇城北面的玄甲衛衙署,向自己的頂頭上司、玄甲衛大將軍兼兵部尚書李世勣復命。

李世勣年約五十,臉龐方闊,眉目細長。他心情凝重、專註思忖的時候,眉頭就會不由自主地擰成一個「川」字。此時,當蕭君默把甘棠驛事件及一幹線索、疑點悉數稟報完後,便再次看見了李世勣臉上這個熟悉的表情。

片刻後,李世勣抬起眼來,讚賞地看著他:「君默,你這趟辛苦了,不僅尋獲辯才是大功一件,而且附帶查到了這麼多線索,我一定替你向聖上請功!」

李世勣與蕭鶴年是故交,自小教蕭君默習武,後來又親自薦舉他加入玄甲衛,所以二人不僅是上下級關係,更有很深的師徒之情。平常無人之時,蕭君默便不以「大將軍」稱呼李世勣,而是直呼「師傅」。其實,在蕭君默的心目中,與其說李世勣是他的上司和師傅,不如說更像是一位義父。

「師傅,為我請功就不必了。」蕭君默道,「您該為羅彪這些弟兄請功,他入玄甲衛都六七年了,破的案子也不少,可到現在還是個隊正;還有其他弟兄,好些人資歷比他還深,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混上,這對他們不公平。」

「羅彪一直是你的屬下,無非都是跟著你這個領頭的干,」李世勣輕描淡寫道,「哪來多大的功勞?」

「您說得沒錯,可羅彪他們一直是提著腦袋跟我乾的。」蕭君默直視著李世勣,「不知師傅是否還記得,兩年前的那起突厥叛亂案,如若不是羅彪扮成胡商打入突厥人內部,又怎麼可能把幾十個意圖謀反的突厥降將一網打盡?當時形勢萬分險惡,突厥人對他起了疑心,嚴刑誘供,可他寧死都沒有泄密。我記得行動那天,弟兄們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他只剩半條命了。像這種拿命替朝廷做事的人,豈能說沒有功勞?」

李世勣微微有些動容,旋即淡淡一笑:「羅彪的辦案能力還是有的,對朝廷也算忠心,只可惜,憑他的出身,要再往上升,恐怕不太可能了。」

師傅終於說了句大實話!而這實話就是蕭君默向來最為厭惡的官場規則——門第出身比才幹能力更重要。儘管貞觀一朝總體來講還算吏治清明,可自古以來相沿成習的陋規還是牢不可破、大行其道。蕭君默入朝任職這三年來,目睹許多資質平庸、品行惡劣的權貴子弟躋身要職,可像羅彪這種寒門庶族出身的人,往往幹得半死卻升遷無門。就連蕭君默自己,要不是有父親和李世勣的背景,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年內便升至郎將,說不定到現在連隊正都還混不上。

一想起這些,蕭君默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鬱悶。「師傅,這回在甘棠驛,情形之險惡比當年的突厥案有過之無不及,可不可以向聖上請旨,別看羅彪他們的家世出身,只論功勞和貢獻給他們升職呢?」

「君默啊,你是第一天當官嗎?」李世勣苦笑,「你也知道,聖上只管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免,五品以下,都是要到吏部去論資排輩走流程的,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

蕭君默當然知道這些。所謂「走流程」,實際上也還是走關係,看背景,總之拼的還是出身。說白了,要想在這世上當官,會不會做事不重要,會不會投胎才重要。思慮及此,蕭君默也只有苦笑而已,旋即作罷,談回了正事:「師傅,甘棠驛一案牽連朝野,非同小可,您是不是該儘快入宮向聖上稟報?」

「當然,此事我自當稟報。」李世勣道,「適才聽羅彪說,你在伊闕傷了右臂,現在傷情如何?」

「一點小傷而已,早就不礙事了。」蕭君默覺得李世勣似乎在有意迴避這個話題,「師傅,聖上急於找到辯才和《蘭亭序》,想必也是為了查清《蘭亭序》背後的秘密,如今這些線索都是查清此事的關鍵……」

「你此次離京,好像都一個多月了吧?」李世勣忽然打斷他。

蕭君默一怔,只好點點頭:「是的,還差三天就兩個月了。」

「時間過得真快!」李世勣不著邊際地感嘆了一下,「快回家去吧,你父親想必也思念你了。」

蕭君默微微蹙眉:「師傅,我想我還是暫時別回去吧。」

「為何?」

「甘棠驛一案枝節甚多,我想留在這裡,一旦皇上要召對問詢,也好及時入宮。」

李世勣笑了笑:「怎麼,你怕師傅老糊塗了,連跟聖上奏個事都說不清了嗎?」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親歷其事,許多細節會記得比較清楚……」

「好了好了。」李世勣擺擺手,「你關心案子我明白,但也不急在這一時,何況就像你說的,此事牽連甚廣,又豈是一時半會兒弄得清楚的?快快回去,別在這兒磨蹭了。」

蕭君默心中越發狐疑,便道:「即便如此,我暫時也還不能走。」

「又怎麼啦?」李世勣有點不耐煩了。

「這次折了十二位弟兄,我得去跟有司討要撫恤……」

「這事也輪得到你操心?」李世勣明顯是不耐煩了,「照你的意思,我一個堂堂大將軍還要不到一點撫恤嗎?」

蕭君默無語了。

李世勣看著他,緩了緩語氣:「我知道,你向來體恤部下,可我難道不體恤嗎?你放心,這殉職的十二位弟兄,該多少錢帛撫恤,都包在我身上,我直接去跟聖上討要!這你該滿意了吧?」

蕭君默無話可說,只好行禮告退。

李世勣目送著蕭君默離去,眉頭瞬間又擰成了一個「川」字。

蕭君默出了值房,剛拐過一個牆角,一道身影便從背後突然出現,一隻拳頭直直襲向他的後腦。蕭君默不動聲色,直到拳頭近了,才忽然一閃,回身抓住了對方手腕。對方立刻變招,手臂一彎,用手肘擊向他的面門。蕭君默左掌一擋,對方卻再次變招……

眨眼之間,雙方便打了五六個回合。蕭君默瞅了個破綻,迅疾出手,再次抓住對方手腕,另一手抓住對方肩胛往下一按,對方整個人就被他按得單腿跪下了。

「哎呀呀,疼死我了,快放手!」一個身穿玄甲衛制服的纖細身影跪在地上,誇張地哇哇大叫,聲音居然是個女子。

「你說一聲『服了』,我便放你。」蕭君默笑著道。

「不服!」

「不服就跪著,跪到你服為止。」

女子使勁扭動,一直試圖擺脫,卻始終被蕭君默牢牢鉗制著。

「小心我告訴舅舅,說你欺負我!」女子又叫道。

「你覺得,師傅他會信你嗎?」蕭君默依舊笑道。

「他是我親舅舅,當然信我!」

「他是你親舅舅,我還是他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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