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暗流

長安東北部的永興坊,與皇城東牆隔街相望,坊中雲集著眾多達官貴人的宅邸。

魏徵府邸就位於永興坊的西北隅。

魏徵是隱太子李建成的舊部,當年對李建成忠心耿耿,在李世民的奪嫡行動逐步升級、雙方的鬥爭白熱化之際,魏徵曾斷然勸李建成先下手為強,除掉李世民,只可惜李建成優柔寡斷,最終坐致敗亡。事後,李世民以既往不咎的姿態招撫了魏徵等一大批前東宮大臣。魏徵也捐棄前嫌,全力輔佐李世民,在滿朝文武中首倡以王道治天下,並屢屢犯顏直諫,從而與虛懷納諫的李世民共同成就了一段君臣佳話。

貞觀中期,魏徵已官至侍中、位列宰輔,風頭甚至一度蓋過了房玄齡等人。貞觀十六年,李世民察覺太子李承乾有失德之舉,便拜魏徵為從一品的太子太師,希望他悉心教導太子,將其培養成合格的儲君。

這一年,魏徵已經六十三歲,雖精力日衰,但還是勉力承擔起了這個重任。

二月二十三的清晨時分,魏徵像往常一樣準備乘車前往東宮。御者扶著他,一邊走一邊小聲道:「太師,今日逢三了。」

魏徵「嗯」了一聲:「那就照老規矩。」

「是。」御者扶他上了馬車,然後坐上前座,熟練地揮了下鞭子,馬車轔轔啟動。

正如魏王府一樣,身為一品大員的魏徵,其府邸也直接在西面和北面的坊牆上開了大門。魏徵若要去皇城,可從自家西門出,斜對過便是皇城東面的景風門;若要去東宮,則從自家北門出,過一個街口就是宮城的延喜門,進門走不多遠,便是東宮的南正門嘉福門了。可奇怪的是,今日魏徵明明要跟往常一樣去東宮,御者卻駕車出了魏府的南門,繼而直奔東坊門而去,完全是背道而馳。

這,就是魏徵口中的「老規矩」。

每逢三、六、九日,他都讓御者走這條「南轅北轍」的路線,其他日子才從自家北門出,走宮城延喜門。御者雖然心裡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多問,只奉命行事而已。

馬車經過永興坊東邊的忘川茶樓時,御者漸漸放慢了速度。

這也是魏徵的「老規矩」。

當然,御者還是不知道原因。

魏徵在車內挑起一角車簾,仔細看著二樓東邊第一間雅室的窗戶。此時,六扇長窗全部洞開著,窗台上赫然擺著三盆醒目的山石。

魏徵目光一凜,嘴裡卻平靜地道:「停車。」

御者把車停在路邊,扶著魏徵下了馬車,來到茶樓門口,早有茶樓的夥計一溜小跑著過來,把魏徵恭恭敬敬地扶了進去。

在御者看來,太師什麼時候想進忘川茶樓喝茶,什麼時候不想進,完全是隨性的。若叫他停車,他就在外頭等,時間或長或短,沒個定準;若沒叫他停車,他則直接駕車出東坊門,先左拐北行,再掉頭往西,仍舊往宮城的延喜門而去。

而無論前者還是後者,最後,御者都等於要駕著馬車平白無故多繞一大圈。至於這到底是為什麼,御者當然還是一無所知。

魏徵在雅室里席地而坐。

一個茶博士正在熟練地煮茶,先將茶餅在炭火上烘炙,接著碾磨成茶末,再篩成茶粉,然後燒水,撒入鹽、姜等調料,等水三沸之後,將茶湯舀入茶碗,雙手奉到魏徵面前的食案上。

「太師,請!」

「有勞了。」

簡短對話之後,茶博士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魏徵知道,這會兒工夫,要向他呈交情報的人也快到了。

這間雅室的窗台上,平日無事時,擺著三盆樹木盆栽,若有情報,則換上一盆山石;若情報緊急,換上兩盆山石;今日窗台上三盆皆為山石,意味著來人有緊急且重大的情報要呈交。

片刻後,房門上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一長二短,反覆三次。

魏徵輕輕咳了兩聲,以示回應。

「望岩愧脫屣。」敲門者在門外吟道。

魏徵啜了一口香茗:「臨川謝揭竿。」

房門推開,一身便裝的蕭鶴年走了進來,躬身一揖:「見過臨川先生。」

魏徵笑笑:「不必拘禮,坐吧。這蜀地的蒙頂茶,不愧是茶中極品啊!」說著便替蕭鶴年舀了一碗,還端到了他面前。

蕭鶴年剛一坐下,趕緊又起身,雙手接過茶碗:「先生,這如何使得……」魏徵示意他坐下:「這兒就咱倆,沒那麼多規矩!」

蕭鶴年這才恭敬地坐了下來。

「這麼急著見我,究竟何事?」魏徵等蕭鶴年喝了幾口茶,才開口問道。

「稟先生,兩件事。頭一件事,發生在昨日清早……」接著,蕭鶴年便把皇帝欲召魏王入居武德殿一事,詳細做了稟報,連同昨日在魏王府中四人交談的情形也一併說了,然後靜等魏徵示下。

魏徵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魏王奪嫡之勢已成,朝中暗流洶湧,聖上卻在此時走這步棋,耐人尋味啊!」

蕭鶴年有些困惑:「依您看,聖上此舉,究竟何意?」

魏徵略加思索,道:「目的有三。」

蕭鶴年不由身子前傾,認真聽著。

「敲打太子,促他警醒,此其一;考察魏王,觀其行止,此其二;投石入水,試探百官,此其三。」

蕭鶴年恍然大悟,同時面露驚訝:「真沒想到,聖上這一子,落得如此兇悍!」

「創業之君,雄霸之主,豈有閑心去下閑棋!」魏徵說著,心中似有無限感慨。

「只怕一石激起千層浪,局面會變得難以收拾……」

魏徵淡淡一笑:「這就是你杞人憂天了。聖上投這顆石子,就是想讓暗流湧出水面,看看朝野上下會泛起多少波瀾。僅此一點,便足以證明,聖上對朝局的掌控依然強而有力!」

蕭鶴年釋然,又問道:「此事,您打算如何應對?」

「首先,自然要讓太子知情。」魏徵道,「既然聖上本意就是要敲打太子,老夫又忝居東宮首席教職,當然要藉此機會,對太子曉以利害了。」

蕭鶴年追隨魏徵多年,知道魏徵一貫堅持嫡長繼承製。無論是當年輔佐隱太子,還是如今身為太子太師,這都是他的信念所在,也是不可推卸的職責。因此,儘管對太子的個人品行並不滿意,但他還是在竭盡全力幫助並維護太子——說到底,魏徵還是擔心武德九年那場兄弟鬩牆、手足相殘的奪嫡慘劇重演。

「先生,聖上那兒,您要不要去勸諫?」蕭鶴年問。

「現在不行!」魏徵斷然道,「此事目前尚屬宮禁之秘,我若勸諫,聖上立刻會懷疑我的消息來源,這樣就把你置於險境了。此外,聖上也會將我視為私結朋黨的『暗流』之一,那我無論說什麼話,他都不會再聽。」

「先生所慮甚是。」蕭鶴年想著什麼,「可要是等到聖上下旨後再諫,到時木已成舟,要讓他收回成命豈不更難?」

魏徵道:「這我當然知道。」

「那怎麼辦?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蕭鶴年一臉憂慮,「這不是進退維谷了嗎?」

魏徵略加沉吟:「辦法還是有的。」

蕭鶴年一喜:「什麼辦法?」

「讓聖上自己,主動向我透露!如此,我便能在聖上下旨之前,勸他回心轉意。」

蕭鶴年如釋重負。他知道,魏徵既然能想到這個辦法,必已是成竹在胸。

「你要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麼?」魏徵呷了一口茶。

蕭鶴年這才想起差點把那事忘了,歉然一笑,然後輕輕吐出了兩個字:「辯才。」

魏徵手上的茶碗晃了一下,旋即穩住:「是不是君默傳回什麼消息了?」

「那小子,別提了!」蕭鶴年苦笑,「自從進了玄甲衛,就把我這個爹當賊防著,啥都不肯透露。這回聖上和魏王到底派他去了哪裡,幹些什麼,他也一概守口如瓶。」

想起那個叫蕭君默的年輕人,魏徵也不禁笑了笑:「這也不能怪他。玄甲衛的規矩向來森嚴,他們的頭條守則,就是得把親人當賊防著,要是不這麼做,他就沒資格干玄甲衛了。說起來,這孩子現在出息了,也是你的功勞。」

蕭鶴年擺擺手:「屬下哪有什麼功勞,無非是把他養大成人而已。」

「養大成人就不容易了!」魏徵嘆了口氣,忽然有些傷感,「想當年,周遭的情形那麼險惡,這孩子能保住一條命,還能活到現在,實屬不易啊!」

蕭鶴年看他眼眶泛紅,趕緊道:「太師,當年的事都過去了。咱們……還是說正事吧?」

魏徵抹抹眼,嘆了口氣:「對,不提了。你剛才說到辯才,是怎麼回事?」

「屬下上迴向您稟報過,魏王已經找到了十幾個疑似辯才的人,大致在幽州、揚州、洛州一帶,此次玄甲衛出動,就是沖著這件事去的。據屬下從魏王那兒探查到的最新消息,他們眼下已將重點放在洛州一帶,制訂了一個據說很完美的計畫,相關行動也已展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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