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白衣

貞觀十六年正月,太極宮,甘露殿。

早晨,大雪初霽。柔和的陽光透過一排雕花長窗和敞開的殿門漫進來,給大殿增添了幾許暖意。

此刻,人到中年、略顯發福的太宗李世民正專註地伏案臨帖,手中一管翡翠雕飾的象牙紫毫在潔白的宣紙上虎步龍行。落墨之處,筆力遒勁,氣象宏偉。他所臨之帖,正是王羲之留存於世的著名行書《快雪時晴帖》。此帖只有四行,短短二十八字。李世民在鋪展開的長紙上一遍遍反覆臨寫,一直寫到宣紙末端,才意猶未盡地戛然收筆。

「大家,您真是越發深得右軍書法之三昧了!」侍立在旁的內侍趙德全一邊躬身接過紫毫,擱在筆架上,一邊忙不迭地誇讚道,「瞧瞧這字,一個個鳳翥龍蟠的,真是傾倒世人、羨殺眾生啊!」

李世民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難掩自得之色,嘴上卻道:「『鳳翥龍蟠』是朕給王羲之的贊語,你倒是膽子不小,竟敢拿來對朕說?」

趙德全掩嘴而笑:「老奴笨嘴拙舌,加之胸無點墨,只好借您的贊語一用了,還請大家恕罪!」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說錯了話,自己掌嘴。」

「是,老奴該打,老奴該打。」趙德全笑著,作勢打了打臉。

「把這帖收起來,給朕換一帖草書。」李世民活動著手腕,伸展了幾下胳膊。

「遵旨。」趙德全小心翼翼地收起書案上的法帖,走向李世民身後的一整排書架。

一整排的楠木書架靠北牆而立,架上整齊陳列著一卷卷精心裝裱的法帖,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李世民自武德九年後不遺餘力從全天下搜羅的王羲之書法作品。迄今為止,已收集王羲之楷書、行書二百九十紙,裝裱為七十卷;草書二千紙,裝裱為八十卷。

然而,令李世民深感遺憾的是,直至今日,他最想得到的王羲之行書代表作《蘭亭序》卻依然不知所蹤。這些年來,他一直被當初呂世衡留下的那個謎題困擾著,既無力破解,也無法擺脫。就連那起慘絕人寰的滅門案,後來也不了了之,成了李世民多年來難以忘卻的一個隱痛。

「大家,這卷《採菊帖》可好?」趙德全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法帖,問道。

李世民正欲回答,一個小黃門快步趨進殿中,躬身道:「啟稟大家,魏王殿下求見。」

「青雀來了?」李世民臉上泛出喜色,「快傳!」

小黃門答應著退下。

「青雀」是李世民第四子魏王李泰的小名。李泰時年二十三歲,與二十四歲的太子李承乾、十五歲的晉王李治是一母同胞,都是文德皇后長孫氏所生,因自幼聰明絕倫,才華橫溢,故而寵冠諸王,最受李世民喜愛。

趙德全見皇帝今日心情大好,便湊上前來:「大家,看來今兒是個大喜日子啊!」

「喜從何來?」李世民閉著眼睛,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做握筆狀,舉在半空用意念寫字。此舉既能鍛煉臂力和腕力,又能訓練專註力,善書者最喜為之。

趙德全一笑,知道皇帝是在明知故問:「聽說魏王殿下的皇皇大作《括地誌》已經編纂完成、功德圓滿了,今兒他一定是給大家報喜來了。」

因李泰自少喜愛文學、多才多藝,李世民便特許他在府中開設文學館,自行延攬天下名士。貞觀十二年起,李泰便在一批碩學鴻儒的輔佐下,開始大張旗鼓地編纂《括地誌》。該書是一部大型地理學著作,正文五百五十卷,序略五卷,全面記述了貞觀時期的疆域區劃和州縣建置,博採經傳地誌,旁求故志舊聞,詳載各政區建置沿革及山川、物產、古迹、風俗、人物、掌故等,既有很強的學術性,又對當時大唐朝廷的行政治理大有裨益。

歷時三年多,此書終於在年前編纂完成。其實,李世民早在數日前便已得到了消息,所以他當然也知道,李泰今日入宮,應該是正式獻書來了。

「德全,你今年幾歲了?」李世民閉著眼睛,冷不防道。

趙德全一怔:「回大家,老奴今年六十有三了。」

「你平日養生,都吃些什麼補藥啊?」

趙德全越發迷糊了:「大家,老奴……老奴除了一日三餐,很少進補。」

「哦?」李世民睜開眼睛,看著他,「那就奇了。既然很少進補,你為何到了這把年紀,還能如此耳聰目明呢?」

趙德全終於聽出了弦外之音,慌忙跪地:「大家恕罪!魏王殿下之事,老奴也是偶然聽聞的,絕非有意打探,還望大家明鑒!」

李世民淡淡一笑:「慌什麼?朕又沒罵你,不過是誇你身子骨硬朗而已,瞧把你嚇得。」

趙德全趴在地上使勁磕頭:「老奴託大家洪福,又一心一意侍奉大家,所以上蒼垂憫,才讓老奴這把賤骨頭多活幾年,倘若哪天大家不需要老奴了,老奴立馬挖個坑把自個兒埋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行了行了,起來吧,你都說今天是大喜之日了,怎麼還凈說些不吉利的話?」

趙德全這才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賠著笑臉:「大家說得是,老奴就是嘴欠。」

這時,殿門外響起了魏王李泰中氣十足的聲音:「兒臣叩見父皇,恭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們都下去吧,朕要跟魏王說說話,任何人不許打擾。」李世民收起笑容,正色道。

「遵旨。」趙德全領著殿里的宦官們躬身退下,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悄然滑落。

甘露殿內殿,四卷黃綾裝裱的帛書整齊排列在書案上,李世民手裡另外拿著一卷,正坐在榻上閱讀。魏王李泰躬身侍立一旁,一直留意著李世民的表情。

「父皇,這五卷是《括地誌》總序,兒臣想讓您先睹為快,正文五百五十卷,也已送入宮中秘閣,您若想御覽,可隨時命人呈上。」李泰低聲道。他身形魁梧,器宇軒昂,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無論身材還是相貌都酷似李世民。

「嗯,不急。」李世民仍舊看著帛書,臉上漸漸露出讚許之色。

李泰察覺,心中暗喜。

對於《括地誌》的編纂,李世民一直保持了極大關注。在朝野看來,這無非是李世民寵愛魏王,想通過這部書,讓李泰提升個人聲望和政治威望罷了。然而,朝野上下卻很少有人知道,除了這個表面原因之外,李世民讓李泰編纂這套書,其實另有一層隱秘的原因,那就是以編書為名,暗中動用大量人力物力來尋找一個人——一個與《蘭亭序》密切相關、極有可能知道其下落的人。

片刻後,李世民又翻了翻其他四卷,才放下帛書,欣慰地看著李泰:「青雀,此書纂成,是有功於朝廷的一件大事,朕一定要好好賞你。」

李泰心中大喜,但表情仍克制著:「多謝父皇讚賞!不過,此書得以纂成,上則仰賴父皇天恩,下則依靠群僚輔弼,兒臣不敢居功。」

「好了,咱們父子之間,這些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李世民拍拍旁邊的御榻,「過來坐吧。」

李泰再也抑制不住喜色,躬身一揖:「謝父皇賜座!」

能與皇帝共坐一榻,顯然不是一般的榮寵,別說滿朝文武無人有此待遇,就算李世民的十幾個兒子,也就只有李泰能得享這份殊榮。而在此刻,「共坐一榻」對於李泰還不僅僅只是一份殊榮,更是一個暗示,暗示他可以向李世民稟報某些更隱秘的東西了。

對此,他們父子自然心有靈犀。

「父皇,兒臣還有一件喜報要奏。」李泰坐在一旁,壓低聲音說。

李世民故意閉上眼睛,用手輕揉太陽穴:「說吧。」

「兒臣已經發現辯才的線索了。」

李泰所說的辯才,是一個和尚,也是王羲之七世孫智永和尚的弟子。根據李世民最初的調查,智永本名王法極,是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的後人,傳承家風,工於書法,於蕭梁年間在會稽郡山陰縣的雲門寺出家,此寺後由梁武帝蕭衍賜名,改為永欣寺。據可靠情報顯示,《蘭亭序》真跡一直在智永手中。隋末天下大亂,群雄紛起,蕭銑據江陵稱帝,智永與弟子辯才忽然離開永欣寺,前往江陵大覺寺,之後便駐錫於此。武德四年,江陵被唐軍攻破,蕭銑兵敗身亡,智永與辯才遂離開大覺寺,不知去向。

上述情報,有一些是李世民從大臣虞世南處獲取的。虞世南曾是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是李世民極為欣賞的一位書法大家,年輕時跟隨智永學習書法,不止一次見過《蘭亭序》真跡。武德九年呂世衡事件發生後,李世民曾多次密召虞世南,問詢《蘭亭序》及智永之事,可虞世南所知有限,無法提供更有價值的線索。

貞觀十二年,虞世南病逝。此時李世民已暗中授意李泰開始了《括地誌》的編纂,並通過大量秘密調查得知,智永和辯才於武德四年離開江陵後,便回到了家鄉越州,於蘭渚山隱居。這座蘭渚山,便是永和九年王羲之與數十友人聚會之地。是年三月初三上巳節,王羲之等人在此山間的蘭亭溪畔曲水流觴、飲酒賦詩,王羲之更是逸興遄飛,於酒酣耳熱之際援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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