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斯科中心區的西南角,莫斯科河在那裡有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形成了一片突出的土地,上面矗立著中世紀修建的諾夫德維奇女修道院,在其圍牆的陰影下,有一個很大的公墓地。
這個墓地佔地二十英畝,蔭蔽在松樹、樺樹、椴樹和柳樹的林子裡面。那裡有兩萬兩千個墓穴,埋葬著兩個世紀以來的俄羅斯貴族和名人。
墓地分為十一個墓園。一至四號墓園是十九世紀的墓地,其一邊是女修道院的圍牆,另一邊是中央界牆。
五至八號墓園位於界牆和邊沿之間,邊沿以外是赫莫夫尼奇斯基大道,有卡車在隆隆駛過。這裡埋葬著共產黨時代的偉人和壞人。小徑和巷道的兩邊是元帥、政治家、科學家、學者、作家和航天員的墳墓。墓碑有些很簡單,有些因自我崇拜而相當華麗。
宇航員加加林,因酒後駕駛樣機遇難,就埋在這裡,距離尼基塔·赫魯曉夫圓形石雕頭像僅咫尺之遙。飛機、火箭和槍炮的模型,表明了這些人生前從事的行業。其他人物胸前飾有花崗石的勳章,但大都被遺忘了。
中間的小徑上有一道牆,上面開了一個狹窄的入口,通向三個小墓園,即第九、第十和第十一號墓園。由於地皮珍貴,到1999年冬天,剩下的地塊幾乎沒有了,但還是為尼古拉·尼古拉耶夫陸軍上將保留了一塊。12月26日,就是在這裡,米沙·安德烈耶夫埋葬了柯利亞大叔。
他盡量按照他們上次一起吃飯時老人提出的要求去做。參加葬禮的有二十位將軍,包括國防部長和莫斯科兩位主教中的一位。
老戰士生前要求的是全套宗教禮儀,於是寺僧們搖起了薰香爐。帶有芳香味的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裊裊升上了雲霄。
墓碑呈十字狀,用花崗岩製作,但沒有死者的肖像,只有他的名字,下面鑿刻著幾個字:一位俄羅斯戰士。
米沙·安德烈耶夫少將宣讀了悼詞。悼詞很短,柯利亞大叔也許是想在最後作為一個基督教徒進入墳墓,但他討厭過分熱情的詞語。
他讀完後,當主教在拖長音調吟詠離別時,他把三條洋紅色的綬帶和蘇聯英雄金質勳章放在棺材上面。來自他自己的「塔曼斯卡亞」坦克師的八名戰士擔當了抬棺人,他們把棺木降到了墓穴里。安德烈耶夫後退一步,舉手敬禮。兩位部長和其他十八位將軍也跟著敬禮。
當他們沿著中央小道向出口處和等候在外面的豪華轎車走去時,國防部副部長布托夫上將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太可怕了,」他說,「走得太慘了。」
「總有一天,」安德烈耶夫說,「我會找到他們的。他們將會付出代價。」
布托夫顯然有些困惑。他是政治任命的,是個文職軍人,從來沒有指揮過戰鬥部隊。
「是的,嗯,我能肯定,民警正在盡他們最大的努力。」他說。
在人行道上,將軍們一個個莊重地與他握手道別,然後鑽進他們的公務汽車,匆匆離去了。安德烈耶夫找到自己的汽車,駕車返回基地去了。
五英里以外,冬日的天光在下午兩三點鐘就消退了,一個身穿袈裟、頭戴筒帽的矮個子教士在積雪中匆匆穿行,搖搖擺擺地走進了位於斯拉夫揚斯基廣場的那座洋蔥頭教堂 。過了一會兒,阿納托利·格里辛上校也進來了。
「你怎麼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上校靜靜地說。
「我害怕極了。」教士說。
「不用害怕,馬克西姆神父。事情是有曲折的,但沒有我搞不定的。告訴我,為什麼大主教那麼突然地離開了?」
「我不知道。21日上午,他接到了札戈爾斯克的一個電話。對此,我一無所知。電話是他的私人秘書接的。我得到通知去收拾行李,才知道這事。」
「為什麼是札戈爾斯克?」
「後來我獲悉了。札戈爾斯克修道院邀請了巡迴傳教士格雷戈爾神父的佈道活動,大主教決定去參加。」
「這等於他認同了格雷戈爾的異端邪說,」格里辛厲聲說,「他一句話都不用說。親自到場就表明了他的立場。」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詢問我是否可以一起去。秘書說不用了,聖座將帶上一名哥薩克人做司機,還有他的秘書。兩個修女放假去走親戚了。」
「你沒有及時通知我,神父。」
「我怎麼知道那天晚上會有人要來?」神父悲哀地說。
「說下去。」
「後來我不得不給民警打了電話。哥薩克衛兵的屍體躺在樓上。上午,我給札戈爾斯克的修道院打了電話,把情況告訴了秘書。我說有武裝搶劫,還開了槍,沒說其他的。但後來民警改變了說法。他們說,襲擊是針對大主教的。」
「然後呢?」
「秘書給我回了電話。他說,聖座深為不安。可以說是心煩意亂,主要是因為哥薩克衛兵的被害。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留在札戈爾斯克,與僧人們待到聖誕假期結束,直到昨天才回來。他回來的主要事由,是主持哥薩克人的葬禮,然後要把遺體送到頓河他的親屬那裡去。」
「那麼大主教回來了。你打電話把我叫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當然不是。是關於選舉的。」
「你用不著擔心選舉,馬克西姆神父。我們雖然有些損失,但代總統肯定會在第一輪投票後遭淘汰。在決賽中,伊戈爾·科馬羅夫還是能夠戰勝共產黨的久加諾夫。」
「就是這事,上校。今天上午,根據聖座自己的請求,他去老廣場與代總統進行了私下的秘密會晤。似乎在場的還有兩位民警將軍和其他的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是趕回來吃午飯的,與他的私人秘書一起在書房裡吃。我給他們上菜的時候,他們沒有注意到我,繼續討論代總統伊凡·馬爾科夫最後做出的決定。」
「什麼決定?」
馬克西姆·克利莫夫斯基神父像篩糠般渾身顫抖。他手裡的蠟燭火光也在不斷搖曳,柔和的燭光不停地在牆上圖畫內聖母和聖子的臉上晃動。
「冷靜點,神父。」
「我冷靜不了,上校,你必須理解我的處境。我已經盡了全力來幫助你們,因為我相信科馬羅夫關於新俄羅斯的願景。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住宅發起的襲擊,今天的會面……這一切都太危險了。」
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上臂,他畏縮了。
「你已經陷得太深了,現在要退出來已經太晚了,馬克西姆神父。你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一方面,你回去後要繼續在餐桌邊當好服務員,別去理會教會和聖座的命令。另一方面,你再等二十一天,到時候伊戈爾·科馬羅夫和我本人就會獲勝,你將會上升到做夢都想不到的高位。現在告訴我,他們與代總統會面時都說了些什麼?」
「不會有選舉了。」
「什麼?」
「哦,選舉還是有的。但科馬羅夫沒有參加。」
「他們不敢,」格里辛耳語著,「他不敢宣稱伊戈爾·科馬羅夫是不合適的人選。這個國家的一半以上是支持我們的。」
「事情不止這些呢,上校。顯然那些將軍們也很頑固。老將軍被害以及企圖謀殺銀行家和民警將軍,尤其是聖座,已經激怒了他們。」
「到了什麼程度?」
「1月1日是新年元旦。他們認為,每個人都會像以往那樣喝酒慶祝,沒能力協調行動。」
「什麼每個人?什麼行動?你給我解釋清楚。」
「你們的每個人,你指揮的每個人。保衛你們自己的行動。他們已經集中了四萬人的隊伍,包括總統衛隊、特警部隊和聯邦武警,還有幾支特種部隊以及內務部駐紮在市內的精英部隊。」
「要幹什麼?」
「要把你們全都抓起來。罪名是陰謀反對國家。要粉碎黑色衛隊,把黑色衛兵在兵營里逮捕起來或殺掉。」
「他們不能那樣做。他們沒有證據。」
「顯然,黑色衛隊的一名軍官已經準備站出來作證。我聽到秘書也是這麼認為的,那是大主教的回答。」
格里辛上校站在那裡,像是受到了電擊似的。他有一個想法:那些懦夫是沒有膽量採取行動的。他的另一個想法認為,這也許是真的。伊戈爾·科馬羅夫從來沒有屈尊加入到杜馬的舞台。他一直是一名政黨領袖,但他不是杜馬成員,因此沒有議員的豁免權。他,阿納托利·格里辛,也沒有這個豁免權。
如果真的有一名黑色衛隊的軍官出來作證,那麼莫斯科地方檢察院就會簽發拘留證,把他們至少拘禁到大選日期。
作為審訊官,格里辛目睹過人們在極度恐慌時的舉動:跳樓、卧軌、碰觸電網。
如果代總統及其周圍的人、總統衛隊、打黑的警察將軍和民警局長都意識到,科馬羅夫上台執政後他們會面臨什麼前景,他們也許是會處於那種極度驚恐狀態的。
「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