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午的其餘時間和中飯時間,直至下午,阿納托利·格里辛上校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直坐著傾聽大主教阿列克謝二世與傑森·蒙克的談話錄音。
有幾段聲音很含糊,還有杯子攪拌時發出的叮噹聲,但大部分還是很清楚的。
錄音的開始是開門的聲音——馬克西姆神父端著一盤咖啡進來了。這一段聲音很模糊,因為當時錄音機還在他的袈裟側邊口袋裡。
格里辛聽到盤子放在了書桌上,然後一個模糊的聲音說:「沒關係。」
還有一個模糊的聲音,那是馬克西姆神父跪到地毯上去,似乎是去撿起落到地上的方糖。
當錄音機悄悄地放到了書桌底下後,錄音的質量有了改善。大主教的話聲很清楚,他對馬克西姆神父說:「謝謝你,神父,這裡沒你的事了。」
接著是一陣靜音,直到一記關門的聲音,線人退下去了。然後大主教說:
「嗯,也許你可以解釋一下,你有什麼事情要來告訴我。」
蒙克開始說話了。格里辛可以分辨出,美國人的俄語說得很流利,但帶有稍許的鼻音。他開始做筆記了。
他把四十分鐘長的談話錄音聽了三遍,然後開始動筆把談話的內容逐字逐句寫下來。這工作不能交給秘書去做,無論多麼可靠都不行。
他用整齊的西里爾字體寫下了一頁又一頁。有時候他停下來,把磁帶倒回去,伸長脖子仔細去聽,然後繼續記錄。確信把每個詞語都準確地記了下來後,他停止了書寫。
磁帶里傳來了椅子朝後拖拉的聲音,然後蒙克的聲音說:「我想,我們不會再次見面了,聖座。我知道您會盡心儘力的,為這片土地和為您所熱愛的人民。」
兩個人在地毯上走動的腳步聲。到門口時,聲音更加微弱了。格里辛聽到了阿列克謝的回答:「有上帝的恩典,我會儘力的。」
顯然,房門在蒙克身後關上了。格里辛聽到了大主教坐回到椅子里去的聲音。十秒鐘後,磁帶走完了。
格里辛往椅背上一靠,思考著他聽到的內容。消息不好,情況不妙。他感到納悶,一個人怎麼能夠造成如此系統性的損害呢?這是難以理解的。當然,關鍵是由於已經死去的尼·伊·阿科波夫,那傢伙愚蠢地把宣言留在桌子上,結果被偷走了。由此造成的損失已經是無法計算了。
顯然,主要是蒙克在說話。阿列克謝二世早先的插話只是表明他的理解和同意。他自己說話是在最後結束的時候。
美國人一直沒有閑著。他透露了已商定元旦後要開展一場運動,通過詆毀名聲和大眾宣傳手段,在全國範圍內摧毀伊戈爾·科馬羅夫的競選獲勝機會。
尼古拉·尼古拉耶夫將軍似乎會繼續接受一些報紙、廣播和電視的採訪,強烈譴責愛國力量聯盟,號召每一個現役和退役軍人斷絕與該黨派的關係,把選票投向別處。在全國一億一千萬選民中,有兩千萬是老兵。尼古拉耶夫要造成的損失簡直是難以想像的。
兩家商業電視台停止播報伊戈爾·科馬羅夫的所有宣傳活動,是銀行家們乾的,四個銀行家裡面,有三個是猶太人,為首的是莫斯科夫斯基聯邦銀行的列昂尼德·伯恩斯坦。這兩筆賬以後是一定要清算的。
蒙克的第三個故事,是有關多爾戈魯基黑手黨的。格里辛早就把他們看作是社會的渣滓,將來都是要送去集中營的。但在目前階段,他們的資金支持還是十分重要的。
在俄羅斯,要想通過全國競選活動當上總統,沒有哪個政治家不是耗資幾萬億盧布的。與烏拉爾西部最強大、最富有的黑手黨的秘密交易,已經為愛國力量聯盟的競選提供了一個金庫,其數額大大超過了其他候選人能夠得到的資金。有幾個候選人,由於經費難以與愛國力量聯盟匹敵,已經偃旗息鼓了。
頭天下半夜發起的六場襲擊,對多爾戈魯基來說是災難性的,但最大的損失是財務記錄被發現了。打黑部門難得獲得這麼準確的情報。顯然是某個黑手黨競爭對手的告密。但在這個封閉的黑幫圈子裡,儘管是互相殘殺的敵對狀態,但沒人會去向可恨的打黑部通風報信。可是,蒙克卻在此間告訴大主教,消息泄露的源頭,竟然是格里辛黑色衛隊的一個高級軍官,一個卑鄙的叛徒。
如果多爾戈魯基能證實此事——格里辛知道現在滿大街都是謠言,對這種謠言他是堅決否認的——那麼他們之間的聯盟關係也就結束了。
更糟糕的是,磁帶里透露說,一個業務熟練的財會小組,已經開始檢查在賭場地下室里起獲的財務報表,他們有信心,到元旦時,就能證明該黑手黨與愛國力量聯盟之間的資金聯繫。證明材料將會直接上報給代總統。在此期間,打黑部軟硬都不吃的彼得羅夫斯基少將,還將發動一次次襲擊,繼續對多爾戈魯基黑幫施加壓力。
如果那樣的話,格里辛心想,那麼多爾戈魯基黑幫就不會再相信他做出的保證,即打黑部不是從黑色衛隊得到情報的。
大主教在錄音結束時的插話,也許具有最大的潛在破壞力。
代總統伊凡·馬爾科夫,將與家屬一起離開莫斯科去外地過新年。他將於1月3日返回。那天他將接見大主教。屆時大主教打算請求和敦促馬爾科夫,根據現有的證據,把伊戈爾·科馬羅夫作為一個「不合適的人選」,從而取消其競選資格。
在彼得羅夫斯基提供的與黑幫有聯繫的證據面前,在莫斯科和全俄大主教的干預之下,代總統馬爾科夫極有可能做出那樣的決定。拋開其他事情不說,馬爾科夫本人也是一個候選人,他不想在投票選舉時去與科馬羅夫競爭。
四個叛徒,格里辛沉思著。新俄羅斯肯定會在1月16日以後誕生,到那時候,他就是二十萬人的精英黑色衛隊指揮官,時刻準備去執行領袖的命令。嗯,他一生都在挖掘和懲罰叛徒。他知道該如何處置他們。
他自己動手把手稿列印了一份,請求科馬羅夫在晚上安排兩個小時不受打擾的會見。
傑森·蒙克已經從索科爾尼基公園旁邊的公寓搬遷到了另一處,從那裡,他可以看到第一次遇見馬戈茂德時的那座清真寺的尖頂。馬戈茂德現在發誓要把他保護好,但那天蒙克自己差點輕易地丟了命。
他要給倫敦的奈傑爾·歐文爵士發送一條信息。如果一切都按照老頭子的計畫,那麼這是倒數第二條信息。
他仔細地把信息輸入到筆記本電腦,如同以往那樣。完了後,他摁了一下「編碼」按鈕,信息從電腦屏幕上消失了,安全地加密到了一次性解碼本的雜亂的數字中去了,並記錄在軟盤上,等待著洲際通信公司衛星的下一次經過。
他無須管理這台電腦,電池已經充足了電,而且開著,正等待著與在太空遨遊的商業衛星的握手。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美國俄亥俄州哥倫布市的里基·泰勒,從來沒有見過他,也從來不想見到他。但這個臉上長著痘痘的十幾歲少年,很可能救了他的命。
里基十七歲,是一個電腦奇才。他是那種伴隨著電腦時代成長起來的、失常的年輕人,他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盯著單調乏味的熒光屏中度過的。
七歲那年,他初次接觸到個人電腦,後來的各個階段他都進步很快,直至對合法的挑戰漸漸失去了興趣,只有非法的領域才會對他產生刺激,才能找到那種真正癮君子所需要的周期性的「盡興」。對里基來說,外面自然界的季節變換、男孩子之間的夥伴友情,甚至對女孩子的慾望,都激發不了他的興趣。里基的目標,是要攻破防護最嚴密的資料庫。
到1999年時,洲際通信公司不但在全球的戰略、外交和商業通信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且還是複雜的電腦遊戲的卓越設計商和銷售商。里基在網際網路上衝浪,直到感到厭煩:他已經掌握了每一個已知的和可以自由訪問的遊戲程序。他渴望能夠進入到洲際通信公司的超級程序中去。問題是,合法登錄進去是要花錢的。里基的零花錢不夠交費。所以,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試圖從後門進入洲際通信公司的主機。經過艱苦的努力,他認為他差不多要成功了。
在莫斯科以西八個時區的美國俄亥俄州哥倫布市,他的屏幕第一千次顯示出這樣的文字:「請輸入密碼」。他鍵入他認為應該行得通的數字,但屏幕又一次告訴他:「拒絕訪問」。
在安納托利亞山區南部的某處,洲際通信公司的這顆商業衛星正在太空遨遊,朝向北方的莫斯科。
當多國的技術人員在設計蒙克的加密發送/接收機時,他們按指令設計了一個四位數的徹底清除密碼。這是為了在被捕時能夠保護蒙克,只是他必須在被抓走之前把這個密碼輸入進去。
但如果他被捕時電腦沒有損壞,那麼首席編碼員、來自沃倫頓的退休返聘的前中情局密碼專家認為,敵人就能夠利用這台機器發送虛假信息。
因此,為了證實他的真實性,蒙克必須在信息中摻入按順序排列的無害詞語。如果發送的信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