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第二醫學院地下停屍所的檢驗室里,庫茲明教授剛剛做完屍檢前的消毒。他即將面對今天待解剖的第三具屍體,心裡不太高興。

「下一個是幾號?」他一邊用質量低劣的紙巾擦乾手,一邊問他的助手。

「一五八號。」助手說。

「詳細情況?」

「白種男子,中老年人。死因不詳,身份不明。」

庫茲明哼了一聲,心想,我才不在乎呢。他也許是流浪漢、無業游民或無家可歸者。這具遺體在他解剖之後,或許還可以幫助上面三層樓里的醫學院學生理解,暴力毆打會對內臟器官產生什麼傷害,其骨骼甚至還可用來上一堂生動的解剖課。

莫斯科是一座大城市,每月、每周、每天都會出現大批屍體。不過,幸虧只有一小部分需要解剖,不然的話,教授和他的法醫科同事就忙不過來了。

城市裡發生的死亡,大都是「自然原因」造成的。年老死在家中或醫院裡的,或是因為能夠預測到的原因而死去的,醫院和當地醫生可以為之簽署死亡證明。

接著就是「預料之外的自然原因」死亡,通常是由於致命的心臟病發作。在這種情況下,死者去世的醫院也可以例行公事地開具死亡證明。

此外是意外事故,那些發生在家庭、工廠工地,或者道路車禍導致的意外死亡。近年來,莫斯科還有兩類死亡在大幅增加,即冬天凍死的和自殺身亡的,多達幾千人。

從河裡撈出來的屍體,不管身份是否明確,都可以分為三類:衣著整齊,體內沒有酒精,是投河自殺;衣著整齊,但飲酒過量,是意外落水溺亡;身著泳裝的是游泳時意外淹死的。

然後就是兇殺死亡。這些屍體會交給警方的刑警部門,再送到庫茲明教授這裡來。即使這樣,通常也只是個手續問題。與其他城市一樣,其中的大多數是「家庭內部」事件,百分之八十是家庭兇殺,或者罪犯是家庭成員。警方通常在案子發生的幾個小時後就拿到了屍體。屍檢只是為了證明已經知道的事實,例如伊凡刺死了他老婆,屍檢只是幫助法庭儘快做出判決。

除此之外,還有酒吧鬥毆和黑社會爭鬥導致的死亡,對於後者,他知道警方的偵破率僅為百分之三。查清死亡原因並不難,顱腦中彈就是顱腦中彈,一目了然。警察能否找到兇手(很可能是找不到的)則不是教授關心的問題。

在每年成千上萬的上述案例中,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當局知道死者是誰。他們偶爾也會遇到身份不明的人,第一五八號屍體就是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在他助手揭開蓋布的時候,庫茲明教授戴上口罩和乳膠手套,興味索然地走了過去。

哦,他想道,奇怪,頗有意思。那種普通人聞到馬上會感到窒息的惡臭,並沒有對他起到什麼作用。他早就習慣了。他拿著解剖刀,繞著長長的解剖台走了一圈,眼睛盯著這具破損的屍體。很奇怪。

頭部看上去比較完整,只是眼眶內空空如也,不過,他明白,眼睛是被鳥兒叼走的。這屍體在明斯克公路附近的樹林里躺了大約六天才被人發現。骨盆以下,雙腿似乎已經脫色,還因時間過久而開始腐敗,但沒有受損。胸部和生殖器之間有大面積的青腫,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

他放下解剖刀,把屍身翻過來,背部也是傷痕纍纍。他又把屍體翻回去,開始動手解剖,並把他的發現口述給一台磁帶錄音機。之後,他要根據錄音內容整理一份屍檢報告,交給彼得羅夫卡大廈的民警局刑警。他的錄音從日期開始:1999年8月2日。

美國,華盛頓

1986年2月

中旬的時候,傑森·蒙克很高興,他的蘇聯東歐處領導則略微吃驚——比奧特爾·索洛明少校與他們聯繫了。他寫了一封信。

他很聰明,沒去接觸在莫斯科的西方人,更沒有聯繫美國使館。他按照蒙克給他的東柏林地址寫了一封信。

提供這個地址,風險很大,但也經過了精心安排。如果索洛明向克格勃舉報這個地址,那他就說不清了。審訊官知道,除非他已經同意為中情局效勞,否則是不會得到這個地址的。如果他爭辯說,他只是假裝為中情局效勞,那就更糟糕了。

審訊官會這樣問他:為什麼你沒在第一時間向亞丁的軍情局上校報告?為什麼你讓那個美國人逃走?這種問題是無法回答的。

因此,索洛明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保持沉默,對整個事情隻字不提,要麼加入。來信表明,他選擇了後者。

在蘇聯,所有來往國外的郵件都要經過審查,所有電話、電報、傳真和電傳也一樣。但蘇聯內部的信件數量龐大,不可能全部檢查,除非發件人或收件人已被列為可疑分子。這一規則也適用於蘇聯集團內部,包括東德。

東柏林的地址屬於一個地鐵司機。他為中情局當郵遞員,獲得了不菲的報酬。他的公寓位於腓特烈斯海因區一棟破敗的樓房裡,寄給他的信件總是以法蘭茨·韋伯作為收信人。

韋伯以前確實是這套公寓的房客,但已經過世了。如果地鐵司機受到盤問,那麼他會辯解說,是來過兩封信,他一點俄語都不懂,信是寄給韋伯的,韋伯已經死了,所以他把那兩封信都扔掉了。他是清白無辜的。

來信從來沒有回信的地址或姓氏。信的內容是一些陳腔濫調:希望你過得不錯,我這裡一切都很好,你的俄語學習進展如何,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夠重逢敘舊。祝一切順利,你的筆友伊凡。

即使是東德的秘密警察——即國家安全局,也只能根據信的內容推測,韋伯在某次文化交流活動時遇到一個蘇聯人,他們成了筆友。不管怎麼樣,這種事情還是受鼓勵的。

即使國安局破譯了在字裡行間用顯影墨水寫下的信息,那也只能表明,死去了的韋伯曾經是間諜,他逃過了懲罰。

在莫斯科那邊,信件一旦投進郵筒,寄信人就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收到蘇聯的來信後,地鐵司機海因里希便將它送到柏林牆對面的西德。他傳遞信件的方法很奇特,不過,冷戰期間,在被分隔的柏林市發生過許多更為奇特的事情。實際上,他的方法很簡單,也從來沒被抓到過。冷戰結束後,德國統一了,海因里希退休後過上了舒適的晚年生活。

1961年,為阻止東德人外逃而建立柏林牆之前,柏林有一個全城的地鐵系統。柏林牆建起後,東部和西部之間的許多隧道被堵住了。但東德地鐵有一段地面上的高架線路,地鐵列車隆隆響著穿過西柏林的一小塊地面。

這條線路從東柏林出來,駛過一小片西柏林地面後又返回東柏林。列車行駛到這裡時,所有的門窗都會被封閉起來。東柏林的乘客可以坐在車廂里俯視很小的一片西柏林土地,但是他們無法踏上那片土地。

海因里希在高架鐵軌上的列車司機室里獨自駕駛著。他會打開車窗,在列車經過某一地點時,用彈射器把一個高爾夫球大小的物體,拋到外面一個廢棄的炸彈坑裡。那裡總有一個中年男子在遛狗,他知道海因里希的工作班次時間。當列車哐當哐當響著從視線里消失後,他會撿起這個高爾夫球,帶回去交給中情局陣容強大的西柏林情報站。球體擰開後,裡面放著一封卷得很緊的蔥皮紙信件。

索洛明有消息了,都是好消息。他回國後,先是詳細地彙報了工作,接著是一周的假期。他已經返回國防部報到,等待新的工作分配。在大樓的門廳里,國防部副部長發現了他,就是三年前曾要索洛明幫助修建夏季度假別墅的那位副部長,現在已晉陞為第一副部長。

儘管他穿著上將的制服,佩戴的勳章重得足以沉沒一艘炮艦,但他其實是通過政治手段爬上來的。他很高興地看到,他的隨從人員中,有一位來自西伯利亞的經驗豐富的戰士。對於那棟夏季度假別墅能按計畫完工,他也很滿意。他的副官由於健康原因(飲伏特加)剛剛退休,於是,他把索洛明提升為中校,並讓他擔任了副官的職務。

最後,索洛明冒著相當大的風險,留下了他在莫斯科的住址,並請求指示。假如克格勃截獲並破譯了這封信,那他肯定完蛋。但由於他無法接近美國使館,所以他告知了蘭利如何才能找到他。因為葉門內戰的阻礙,在離開亞丁之前,他沒能領到更為先進的通訊用具包。

十天後,他接到一份關於交通違章的處罰通知,信封上印有交通總局的徽標。信是從莫斯科郵寄的,不會受到檢審。信件和信封偽造得相當逼真,他差一點要給交通局打電話提出異議:他從未闖過紅燈。然後,他看到了從信封里漏出的沙子。

他與要送孩子去上學的妻子吻別,等到獨自一人時,找到從亞丁帶回來的洗漱用具包,取出偷偷放在裡面的一瓶增強液,塗在通知上面。信息的內容很簡單:下星期天半晌午時,在列寧大街的一家咖啡館。

在他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一個陌生人從他旁邊經過,邊走邊穿上大衣,以抵禦外面的寒冷。那人空蕩蕩的袖管裡面掉出一包蘇聯產的萬寶路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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