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 14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坐下來,陷入了沉思。我的心跳得厲害。我把阿霞的便條看了好幾遍。我看了看錶:十二點還沒到呢。

門開了——哈金進來了。

他臉上悶悶不樂的樣子。他抓住我的手,緊緊地握了握。他顯得非常激動。

「您怎麼了?」我問。

哈金搬了張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大前天,」他帶著勉強的笑容躊躇了一下說,「我曾以自己的故事使您吃驚,今天我更要使您吃驚。對別人我大概還下不了這個決心……這樣直截了當……但您是個高尚的人,您是我的朋友,不是嗎?聽我說:我的妹妹,阿霞,愛上您了。」

我渾身一顫,站了起來……

「您的妹妹,您說……」

「是的,是的,」哈金打斷了我的話,「我對您說,她是個瘋姑娘,也會把我弄瘋的。但幸好她不會說謊——並信任我。啊,這個小姑娘有顆什麼樣的心靈啊!……但她會毀掉自己,必然的。」

「可您弄錯了吧。」我說。

「不,我沒弄錯。昨天,您知道,她躺了幾乎一整天,什麼也不吃,不過也沒說不舒服……她從來不說不舒服。雖然到晚上她有一點發燒,我也沒有擔心。昨天,夜裡兩點鐘,我們的房東太太把我叫醒了,說:『去看看你妹妹吧,她好像病了。』我跑到阿霞那裡,看見她還穿著衣服,渾身哆嗦,淚流滿面,她的頭滾燙,牙齒直打戰。『你怎麼了?』我問,『你病了嗎?』她撲過來,摟住我的脖子,求我趕快帶她離開這裡,如果我想讓她繼續活下去的話……我莫名其妙,儘力安慰她……她哭得更厲害了……突然在這痛哭聲中我聽到……喏,總之,我聽到,她愛您。請您相信,我和您都是有理智的人,我們無法想像,她的感情有多深,這種感情在她身上是以怎樣不可思議的力量表現出來。這對她同樣是突如其來的,同樣是不可抗拒的,如同暴風雨一般。您是個非常可愛的人,」哈金繼續說,「但她為什麼這麼愛您——這,說實話,我不明白。她說,她一看見您就依戀上您了。怪不得前幾天她哭了,要我相信,除了我,她誰也不想愛。她以為您輕視她,以為您大概知道她是誰。她問我是否給您講過她的身世——我當然說沒有。但她的敏感——簡直驚人。她只希望一點:離開這裡,馬上離開。我陪她坐到早晨。她要我保證,我們明天就不在這裡,我答應了她,她這才睡著了。我想了又想,下了決心,來跟您談談。依我看,阿霞是對的:最好的辦法——我們兩人離開這裡。要不是我腦子裡產生的一個想法阻止了我,我今天就把她帶走了。也許……怎麼知道呢?——您喜歡我的妹妹?如果是這樣,我又何必要把她帶走呢?我於是下了決心,把一切羞恥都扔到一邊……況且我自己也有所察覺……我下了決心……想從您這兒了解……」可憐的哈金靦腆起來。「請原諒我,」他補充說,「我不習慣這種麻煩的事。」

我拉住了他的手。

「您想知道,」我用堅定的聲音說,「我是否喜歡您的妹妹?是的,我喜歡她……」

哈金瞧了我一眼。

「但是,」他遲疑了一下說,「可是您不會娶她?」

「您想讓我怎樣來回答這樣的問題呢?您自己想想,我現在怎麼能夠?……」

「知道,知道,」哈金打斷我,「我沒有任何權利要求您回答,而我的問題——非常不禮貌……但請問,該怎麼辦呢?玩火是不行的。您不了解阿霞。她能生病,能跑掉,能約您去幽會……別的女人可能會把一切隱藏起來,等待時機——但她不會。在她這是第一次——這就糟糕了!假如您看見,她今天怎樣趴在我腳邊大哭,您就會理解我的擔心了。」

我沉思起來。哈金說的「約您去幽會」這句話刺到了我的心上。我覺得不以坦誠來回答他的坦誠是可恥的。

「是的,」我終於說,「您說得對。一小時前我接到您妹妹的一張便條。喏,這就是。」

哈金拿起便條,飛快地看了一遍,無力地把手垂到膝上,他臉上驚訝的表情非常可笑,但我顧不上笑。

「您,我重複一遍,是個高尚的人,」他說,「但現在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她自己要離開,又給您寫條子,責怪自己不謹慎……可她什麼時候來得及寫的呢?她要您幹什麼呢?」

我使他平靜下來。我們開始儘可能冷靜地討論,我們該採取什麼措施。

最終我們決定:為避免發生不幸,我應該去赴約會,老老實實地和阿霞解釋清楚;哈金必須坐在家裡,對他知道她便條的事要不露聲色。我們決定晚上再碰面。

「我可全指望您了。」哈金說,並緊握著我的手。「可憐可憐她,也可憐可憐我。明天我們還是要離開的,」他站起身來補充說,「因為您根本不會娶阿霞。」

「讓我到晚上再說吧。」我說。

「就這樣吧,但是您不會娶她。」

他走了,我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我的頭直發暈:太多的印象一下子全湧進腦子裡。我埋怨哈金的坦誠,我埋怨阿霞,她的愛既使我高興,又讓我不安。我不能理解,什麼事情促使她對哥哥說出了一切。我必須迅速,甚至是即刻做出決定,這使我感到痛苦……

「娶一個這種脾氣的十七歲的小姑娘,這怎麼可能呢?」我說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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