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

李特維諾夫很晚才睡著,而且只睡了一小會兒:太陽剛剛升起他就起床了。從他窗口可以望見幽暗的群山之巔,在清晰的天空里逐漸變成滋潤的深紅色。「樹林里空氣一定非常清新!」他心裡想,於是趕快穿上衣服,漫不經心地瞟了花束一眼,一夜過來它更加怒放了;他拿起手杖,朝「古堡」後面著名的「峭壁」走去。清晨有力而安詳地撫愛著他。他精神飽滿地呼吸著,精神飽滿地走動著。他的每條血管里都充滿了青春的健康,彷彿是大地自動地把他兩隻輕快的腳彈上去。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越來越自在,越來越歡快:他走在滿綴露珠的樹蔭下,遍地大粒沙子的小道上,沿著枝頭滿是春天翠綠的嫩葉的雲杉林。他不時自言自語著:「多美啊!」突然聽見兩個熟悉的聲音:他朝前望去,看見渥羅希洛夫和龐巴耶夫迎面走來。他感到非常厭惡,於是像學生躲開老師一樣閃到一旁,鑽進樹叢……「上帝啊!」他祈求著,「把這些同胞引開吧!」在一瞬間,只要讓他們別看見他,他似乎無論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他們也真的沒有發現他:上帝把他們引開了。渥羅希洛夫正在用自己那種士官生的得意揚揚的聲調,對龐巴耶夫解說哥特式建築「各階段」的區別,而龐巴耶夫僅僅是贊同地唯唯答應。看得出來,渥羅希洛夫早就在用自己的「各階段」折磨著他,而這位好心腸的熱心人有點聽厭了。李特維諾夫咬著嘴唇,伸長脖頸,久久地傾聽著遠去了的腳步聲;那忽而是喉音,忽而是鼻音的抑揚婉轉的教導式的談話一直說個沒完;終於一切都沉寂了。李特維諾夫嘆了一口氣,離開自己埋伏的地方,再往前走去。

他在山上逛了約莫三個小時。時而離開小道,從這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上,偶爾在溜滑的青苔上走上一段路,有時坐在橡樹或是山毛櫸下的斷岩殘壁上,在長滿野蕨的小溪的潺潺流水聲里,在樹葉的令人安心的沙沙聲中,在孤獨的鳥的嘹亮歌聲里,暢想聯翩。一陣輕微然而愉快的睡意向他偷偷襲來,彷彿從身後將他擁抱,他真的要矇矓睡去……但突然微笑著,睜開眼睛一瞧:森林和林中空氣金光燦然,青翠欲滴,怡然湧進他的眼帘——他又微笑著,又合上了眼睛。他想進些早餐,便朝「古堡」走去,那裡只需幾文錢就能買到一杯很好的牛奶咖啡。城堡前面的平台上有許多白漆的小桌,他在其中的一張桌前還未坐定,就聽見一陣馬匹的沉重的響鼻聲,出現了三輛輕便馬車,從車上走下一群貴婦和男伴……李特維諾夫頓時認出他們是俄國人,儘管他們都說法語……也正因為他們說著法語。貴婦們的衣著打扮講究豪華,男士們穿著嶄新的禮服,然而緊箍在身上,還帶卡腰,這在我們時代已不很常見。褲子是灰色帶花點的,頭上是絕頂光滑的城裡人戴的禮帽,短小的黑領結緊緊拴在每一位男士的脖子上。他們每個人的舉止之中都流露出某種軍人風度,事實上他們也真的是軍人。李特維諾夫恰巧遇到一群青年將官來野餐,這些都是上層人物,有相當的權勢。他們的顯貴處處流露出來:在他們那種矜持的放肆,好看而威嚴的微笑,緊張而又漫不經心的眼神,那嬌氣地聳動著的肩膀,搖搖晃晃的身軀和微彎的雙膝。這種權勢顯要還表現在嗓音上,對下屬致謝時那種既客氣又厭煩的腔調。這幫軍人一個個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臉上颳得溜光,渾身散發出一種真正貴族和近衛軍的香味,一種優質雪茄和超級巴楚莉香水的混合味。他們的手也都是貴族的手,又大又白,還有象牙似的結實的指甲。所有人的鬍髭都光亮,牙齒閃閃發光,面頰上細嫩的皮膚透著粉紅色,下巴微帶青色。雖然有的年輕將軍喜歡戲謔,另外一些沉默寡言,但是每個人身上都表現出彬彬有禮的特徵。似乎每一個人都深深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自己將來在政府中的重要作用,因而一舉一動顯得既嚴峻而又瀟洒,同時還帶著那種在國外旅行時不由得會產生的微帶調皮的神情,彷彿在說:「我碰到鬼了。」這群人吵吵嚷嚷,派頭十足地分別就座,然後呼喚那些忙著張羅起來的侍役。李特維諾夫急忙喝完牛奶,付了錢,把帽子低低拉到額上,正想從這群前來野餐的將軍們身旁溜過……

「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一個女性的聲音說,「您不認識我啦?」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在以往經常使他心跳……他轉過身來,看見了伊琳娜。

她坐在桌旁,兩手交叉地扶著一張挪開的椅子背,側著頭,和藹地微微笑著,幾乎是歡愉地注視著他。

李特維諾夫立刻認出了她,雖然從他十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她以來,她已經改變了,雖然她已經從少女變成了婦人。她那纖細的身軀發育了,豐滿了,原先略嫌狹窄的雙肩的線條,現在令人想起義大利古代宮殿天花板上畫的女神。但是那雙眼睛依然如故,李特維諾夫覺得它們仍像當年在莫斯科那座不大的房子里那樣凝視著他。

「伊琳娜·巴甫洛芙娜……」他猶豫地說。

「您認出我來了?我多麼高興!我多麼……(她停頓了一下,微微紅了臉,挺直了身子。)這可真是非常愉快的會見,」她改用法語繼續說下去,「請允許我把我的丈夫介紹給您。Valérien,Monsieur Litvinov,un ami d''enfance; 瓦列里昂·符拉基米洛維奇·拉特米洛夫,我的丈夫。」

這些青年將軍中的一個,可以說是其中最優雅的一個,從椅子上微微站起,過分客氣地向李特維諾夫一鞠躬。此刻,他的夥伴們,有的稍稍皺眉,有的不僅皺起眉頭,而且在眨眼之間只顧自己出神凝思,彷彿擺出一副預先抗議任何不相干的普通老百姓來接近他們的神氣,其他那些前來野餐的貴婦們,認為應當微微眯起眼睛,冷冷一笑,甚至在臉上做出一種困惑不解的表情。

「您……您來巴敦很久了嗎?」拉特米洛夫將軍問道,他用一種非俄國式的動作整理一下衣服,而且顯然不知道該和妻子童年時代的朋友談些什麼。

「才來不久。」李特維諾夫回答。

「打算長住嗎?」彬彬有禮的將軍又問。

「我還沒有考慮好。」

「噢!這非常之好……非常。」

將軍沉默了。李特維諾夫也不說話。兩人都把帽子拿在手裡,身子微微前傾,咧著嘴笑,彼此注視著對方的眉毛。

「Deux gendarmes un beau dimanche.」 一位非常近視的、臉色黃黃的將軍唱了起來。音,當然不準,不過,我們至今也沒有碰上過一個發音很準的俄國貴族。這位將軍臉上經常帶著一種憤憤不平的表情,彷彿他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的外貌似的。在自己的全體夥伴中,只有他的面色不像玫瑰花。

「您怎麼不坐呢,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伊琳娜終於開口說。

李特維諾夫聽從了,坐了下來。

「I say,Valérien,give me some fire.」 另一位將軍說,他也蠻年輕,不過已經發胖。兩隻目光呆板的眼睛彷彿一直盯著半空中,他不時用雪白的手指慢慢梳理著濃密而又柔軟光亮的連鬢胡。拉特米洛夫遞給他一個銀火柴匣。

「Avez vous des papiros?」 一位貴婦問,她有點大舌頭。

「De vrais papelitos,tesse.」

「Deux gendarmes un beau dimanche.」那位近視將軍又拖長音調哼著,他簡直是咬著牙在哼。

這時,伊琳娜對李特維諾夫說:「請您一定來看我們,我們住在Htel de l''Europe 。每天四至六點,我都在家。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李特維諾夫瞟了伊琳娜一眼,她並沒有垂下眼帘。

「是的,伊琳娜·巴甫洛芙娜,很久了。還是在莫斯科。」

「是莫斯科,莫斯科,」她從容不迫地連連重複著,「來吧,咱們談談,回憶回憶往事。您瞧,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您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真的嗎?您可變多了,伊琳娜·巴甫洛芙娜。」

「我老啦!」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Irène ?」一位黃頭髮上戴著黃帽子的夫人疑問地說道,她正和坐在身旁的男伴低聲悄語,嘿嘿嘻笑,「Irène?」

「我老啦,」伊琳娜接著說,沒有理會那位夫人,「但是我沒有變。沒有,沒有,我一點也沒有變。」

「Deux gendarmes un beau dimanche!」的歌聲又響起來了。愛激動的將軍只記得這首名曲的第一句。

「還會覺得刺痛的,大人,」蓄著連腮胡的胖將軍大聲說,把「O」音發得很重,顯然在暗示某一件傳遍整個「上流社會」的趣事;他的笑聲短促而呆板,眼睛又凝視著空中。所有其他的夥伴們也都笑了起來。

「What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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