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這年冬天,皇室來到莫斯科。宴會一個接著一個,這次輪到貴族會議舉行經常性的盛大舞會。儘管舞會的消息是以啟事的形式登在《警署公報》 上的,然而也傳到了狗廣場上的這所小房子里。公爵第一個動了心:他立刻決定一定要去,而且要把伊琳娜帶去,如果錯過覲見自己君王的機會是不可寬恕的,對於世襲貴族來說,這甚至是自己家族義不容辭的職責。他完全一反常態,帶著特別的熱情堅持自己的主張。公爵夫人在某種程度上贊同他,只不過為了這筆花銷而唉聲嘆氣,伊琳娜卻堅決反對。對父母親列舉的種種理由,一概回答說:「沒必要,我不去。」她的執拗使老公爵最後決定請李特維諾夫去努力說服她,向她提出種種「理由」,什麼一個年輕姑娘害怕涉足社交界是不體面的,什麼這種事也該「體驗體驗」啦,什麼照眼前這個樣,無論什麼人在什麼地方也不會見到她,李特維諾夫就向她提出這種種「理由」。伊琳娜專註地凝視他,這副專註凝視的神態使他惶惑起來,她卻玩弄著腰帶,安詳地悄聲問道:

「您希望我去?您?」

「是的……是我,」李特維諾夫訥訥地回答,「我同意您父親……而且為什麼您不去一趟呢……見見世面,也顯露一下自己。」他說,短促地一笑。

「顯露自己,」她緩緩地重複著,「那麼,好吧,我去……不過請您記住,這是您自己要我這麼做的。」

「我是因為……」李特維諾夫剛要講話。

「您自己願意的,」她打斷了他的話,「還有一個條件:您必須答應我,您不要去參加這個舞會。」

「這又為了什麼?」

「我希望這樣。」

李特維諾夫攤開雙手。

「我服從……不過,我承認,我若是能看見您穿著全部盛裝,親眼看到您一定會產生的影響……會非常快樂的,我將會為您而自豪!」他又嘆息著加了一句。

伊琳娜冷冷一笑。

「全部盛裝只是一件白色的舞衣,至於影響嘛……嗨,一句話,我是要的。」

「伊琳娜,你像是有點生氣了?」

伊琳娜又是冷冷一笑。

「噢,不!我沒有生氣。不過你……(她雙眸凝視著他,他覺得他從未見過這雙眼睛有這樣的神情。)也許,需要這樣。」她低聲添了一句。

「可是伊琳娜,你愛我嗎?」

「我愛你。」她幾乎是莊嚴地、鄭重地回答,跟男人似的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在以後的幾天里,伊琳娜一直在精心準備自己的打扮、自己的髮式。舞會前夕,她身體有點不適,坐不住,有一兩次還獨自暗暗哭泣。可是當著李特維諾夫的面,她臉上總是掛著呆板的微笑……然而,對他仍是那麼溫柔,只不過有點心不在焉,不時照照鏡子。舞會的當天,她非常沉默,臉色蒼白,然而很平靜。晚上九點鐘,李特維諾夫來看她。她出來見他,身上穿著一襲透明的白紗長衣,微微高聳的髮捲上插著一枝不大的蘭花。他完全吃驚了:在他眼裡,她竟是如此美麗端莊,莊嚴得和她的年齡不相稱。「是啊,她從早晨起就長大了。」他心裡想,「簡直是儀態萬方!真的,這就是所謂的血統吧。」伊琳娜垂手站在他面前,不笑,也不矯揉造作,兩眼根本不瞧他,而是果斷地甚至大膽地徑直瞧著遠處的什麼地方。

「您真像是童話里的公主,」李特維諾夫終於說,「或者,您真像臨陣前的統帥,勝利前的統帥……您不允許我參加這個舞會。」他接著說,這時,她依舊是一動不動,並不是不在聽他,而是在注意著另一種內心的語言,「不過,您總不至於拒絕把我獻給您的這些花帶去吧?」

他遞給她一束天芥菜花。

她很快地瞟了李特維諾夫一眼,伸出了一隻手,突然抓住插在頭上的花,低聲地說:「願意嗎?你只要說一個字,我就把這些扯下來,留在家裡不去了。」

李特維諾夫的心好像猛地往下墜落。伊琳娜的手已經要把那枝花扯下來……

「不,不,為什麼呢,」他急忙接著她的話說,一種高尚慷慨的感情湧上心頭:「我絕不是一個利己主義者,為什麼限制自由……當我知道,你的心……」

「唔,那麼請不要挨近我,會把衣裳弄皺的。」她急急忙忙說。

李特維諾夫惶惑了。

「花束能帶去嗎?」他問。

「當然嘍,它很好看。而且我非常喜歡這種香味。Merci ……我將永遠記住它……」

「紀念您第一次參加社交活動,」李特維諾夫指出,「您的第一次勝利。」

伊琳娜微微彎下身子,側著臉從肩上望望鏡中的身影。

「我真的那麼好看嗎?您不是對我有所偏愛吧?」

李特維諾夫滔滔不絕地讚美著。但是伊琳娜已經不再聽他,自管把花束湊近面龐,她的異樣的、彷彿變得暗淡的、張大了的眼睛又凝望著遠方,微風吹得薄薄的緞帶在她肩後飄動,像是長了一雙翅膀。

公爵來了,他卷了頭髮,打著白領結,穿著褪色的黑禮服,扣眼裡掛著貴族獎章的弗拉基米爾綬帶。公爵夫人跟在他後面,穿著老式剪裁的綢裙,臉上帶著嚴肅的關切——做母親的總是設法用這種神態來掩蓋自己的激動不安——站在女兒背後替她整整服飾,也就是說毫無必要地抖一下她的衣褶。兩匹毛茸茸的駑馬駕著一輛四座位的驛站舊式大轎車,輪子滾動在沒有掃掉的雪堆上吱嘎吱嘎直響。馬車駛到大門口,一個穿著彷彿是假的、金銀鑲邊號衣的孱弱的僕役,從前廳跑了過來,鼓足了勇氣報告:馬車已經備好……公爵和公爵夫人替留在家裡的孩子們做了臨睡前的祝福,然後裹著皮大衣向門口走去。伊琳娜穿著又薄又短的肥大的大衣——啊,她是多麼恨這件又肥又大的衣服啊!——默默地跟在他們後面,李特維諾夫送著他們,期待著伊琳娜能夠給他臨別的一瞥,然而她坐進馬車,連頭也不回。

臨近午夜,他在俱樂部窗下走過,無數巨大枝形吊燈的光芒透過紅色的帷幕散發出點點光亮,整個廣場上停滿了輕便馬車,施特勞斯的華爾茲樂曲的旋律興沖沖而放肆地在廣場上回蕩。

第二天一點鐘,李特維諾夫到奧西寧家去了。他只見到公爵一個人,公爵馬上就告訴他說,伊琳娜頭疼,她躺在床上,要到晚上才起來,還講什麼在參加第一次舞會之後,出現這種心緒不寧的情況是不足為奇的。

「C''est très naturel,vous savez,dans les jeunes filles.」 他用法語又添了一句,這使李特維諾夫感到有些驚訝,同時他發現公爵不像往常一樣穿著晨衣,而是穿著禮服。「而且,」奧西寧接著說,「發生了昨天那樣的大事,她怎麼能不病呢!」

「大事?」李特維諾夫咕嚕了一聲。

「是呀,是呀,大事,大事,de vrais évés 。您真想像不到,格里戈利·米哈依洛維奇,quel succès elle a eu !整個宮廷都注意到她了!亞歷山大·菲陀雷奇公爵說,她的位置不在此地,而且她使他想起德馮西爾斯卡婭伯爵夫人……哦,您知道,就是那位……有名的……而勃拉辛格拉姆普甫老伯爵,嚷嚷得全體都聽見,說伊琳娜——la reine du bal ,而且希望能把自己介紹給她。他也對我自我介紹了一番,也就是說,他告訴我,他還記得我當驃騎兵時候的樣子呢,而且還問起我此刻在哪裡服役。這個伯爵真有趣,而且是adorateur du beau sexe !就別提我了!連我的公爵夫人……人們也不讓她安寧:就連娜達里婭·尼基金施娜也親自跟她說了話……還要怎麼著?伊琳娜avec tous les meilleurs cavaliers 跳了舞,不斷把他們介紹給我,介紹給我……我連數也數不清了。您信不信:所有的人成團地圍著我們轉;跳瑪祖卡舞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只來請她。有一個外國外交官,知道她是莫斯科人之後,對皇上說:『Sire,décidément c''est Moscou qui est le tre de votre empire!』 另一位外交官又添了一句『C''est une vraie revolution,sire』,révélation還是révolutìon 反正是這一類的話吧,是呀……是呀……這個……這個……我對您說吧,這可真是一件不尋常的大事。」

「哦,那麼伊琳娜·巴甫洛芙娜她自己怎麼樣?」李特維諾夫問道,剛才公爵說話的時候,他覺得手腳發冷。「她高興嗎?她滿意嗎?」

「當然高興;她還能不滿意!哦,您知道,當然啰,她一下子真有點發矇了。昨天,大家都對我說:這真了不起!jamais on ne dirait que mademoiselle votre fille est 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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