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尾聲

亞歷山大重來彼得堡又近四年了,這裡談一談本書幾位主要人物此時的一些情況。

一天早晨,彼得·伊萬內奇在書房裡踱來踱去。這已不是從前那個神采奕奕、體格壯實、身材挺拔、一貫目光安詳、昂首挺胸的彼得·伊萬內奇了。可能是由於年歲的關係、境遇的關係吧,他似乎衰頹多了。他的動作已不那麼靈活,目光已不那麼堅定自信。連鬢鬍子和鬢毛也花白了許多。看來,他已過了五十周歲。他走起路來背有點兒駝了。特別令人奇怪的是,在這個冷靜而穩重的人(以前我們以為他是這樣的)的臉上竟可看到超於煩心、幾近憂愁的表情,雖然這種表情帶有彼得·伊萬內奇所具有的特色。

他似乎感到困惑。他有時走兩三步,突然便停在房間的中央,或者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快速地走兩三個來回。好像有一種不尋常的思慮出現在他的心頭。

桌旁的圈椅上坐著一個個子不高、有些發胖的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枚十字勳章,穿著一件全扣上扣子的燕尾服,蹺著二郎腿。只是他手裡還缺了一根帶有很大的金鑲頭的手杖,那是一種古典式的手杖,不然,讀者一看到那手杖便可認出他是小說里的醫生了。也許這種錘形手杖對於做醫生的人挺合適,他拿著這樣的手杖沒事的時候出來遛遛彎,或者去到病人家裡坐上幾個鐘頭,對他們好生安慰,他常常是身兼好幾種角色,如醫生、務實的哲學家、家庭之友,等等。如果是在地域遼闊、人煙稀少的地方,那兒的人很少生病,醫生成了奢侈品,而不是必不可少的人物,那麼這樣做自然是很好的。然而彼得·伊萬內奇請來的這位乃是一位彼得堡的醫生。他不了解步行有什麼意義,雖然他也勸病人去散散步活動活動身子。他是某個委員會的委員,某個協會的秘書,是位教授,是幾個政府機關里的大夫,也是為窮人治病的大夫,各種醫學諮詢的必然參加者;他有很繁忙的業務活動。他甚至不脫下左手上的手套,要是不需號脈的話,右手上的手套也不脫下來。他從來不解開燕尾服的扣子,所以很少坐下來。這位醫生不耐煩了,多次地忽而把左腿蹺在右腿上,忽而把右腿蹺在左腿上。他早該走了,可是彼得·伊萬內奇老是什麼都不說。最後終於開口了。

「怎麼辦呢,大夫?」彼得·伊萬內奇突然停在他面前,問道。

「到基辛根去,」醫生回答說,「這是一種辦法。您的病發得太頻繁了……」

「咳!您凈是談我!」彼得·伊萬內奇插進話說,「我跟您談的是我太太的病。我已經年過五十了,而她還是正當年,她應該活著;如果她的健康從此衰弱下去……」

「怎麼就衰弱下去呢!」醫生說道,「我對您說的只是我對她的將來有些擔心,而現在還是沒有什麼……我只是想告訴您,她的健康……或者說她的病況,因為她的身體……似乎有點不大正常……」

「這不是一樣嗎?您曾經順口談過您的診斷,過後就忘了,而我從那時候起就很留意她的病況,每天都在她身上發現新的令人擔心的變化,三個月以來我一直心裡不安。我不明白我先前怎麼看不到!公事和生意奪走了我的時間和健康……現在也許還要奪走我的太太。」

他又在房間里踱起步來。

「您今天仔細問過她了嗎?」他沉默片刻後問道。

「問過了,可她沒有發覺自身有什麼癥狀。我起初以為是生理方面的原因,她沒有生育過孩子……不過似乎不是這個問題。也許,純粹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還比較輕!」彼得·伊萬內奇說。

「也許什麼問題也沒有。可疑的癥狀一點都沒有!這是因為……你們在這兒這種低濕地的氣候里住得太久了。到南方去吧,恢複一下精神,積聚些新印象,看一看會怎麼樣。夏天待在基辛根,作些水療,秋天去義大利,冬天在巴黎過。我向您保證,什麼黏液淤積呀、肝火旺盛呀……通通都會消失!」

彼得·伊萬內奇幾乎沒有聽他說話。

「心理方面的原因!」他低聲地說,一邊搖了搖頭。

「您明白嗎,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是心理方面的原因。」醫生說,「換了不了解你們的別人可能懷疑是什麼憂慮……或者不是憂慮……而是受壓抑的慾望……有時候往往有某種需要。某種不滿足……我是想提示您……」

「需要、慾望!」彼得·伊萬內奇插話說,「對她的各種慾望預先都有所防範;我很了解她的趣味、習慣。而需要嘛……嗯!您不是瞧得見我們的房子,知道我們是怎樣生活的嗎?」

「房子很好,挺漂亮的房子,」醫生說,「還有出色的……廚子和高級的雪茄!可是您的那位住在倫敦的朋友……怎麼不再給您寄核列斯酒 來了?怎麼今年在您府上見不到……」

「命運多會開玩笑呀,大夫!難道我對她還不細心嗎?」彼得·伊萬內奇帶著非他所特有的激動說,「我每走一步路似乎都經過思量……什麼地方讓她頹喪了呢?是在什麼時候呢?事事如意,仕途順利……啊!」

他揮一下手,繼續來回踱步。

「您幹嗎這樣擔心?」醫生說,「絕對沒有什麼危險。我對您重複一下我第一次所說的話,那就是,她的身體沒有受損害,沒有嚴重的癥狀。貧血、體力有點衰弱……如此而已!」

「小事一樁!」彼得·伊萬內奇說。

「她身體有點兒不得勁,而不是有什麼病。」醫生繼續說道,「難道光她一人是這樣?您看一下所有住在這裡的外地人,他們像什麼樣啦?走吧,離開這兒吧。要是走不了,就讓她有些消遣,不要讓她老在家裡蹲著,討好討好她,帶她出去逛逛;讓肉體和精神多活動,她這兩方面都處於異常的麻痹狀態。當然,這樣將來可能危害肺部或者……」

「再見,大夫!我要去找她。」彼得·伊萬內奇說,隨即快步向妻子的房間走去。他在房門口站了一下,輕輕地拉開門帘,向妻子投去不安的目光。

她……醫生在她身上發現什麼異常現象了嗎?凡是初次見到她的人都覺得她同許多彼得堡的婦女差不多。臉色很蒼白,這是真的;她的目光有些暗淡,一件短衫寬鬆地罩在瘦削的肩膀和平坦的胸脯上;動作緩慢,幾乎遲鈍……可難道緋紅的面頰、明亮的眼睛和熱烈的動作才是現代美人的特徵?無論菲狄亞斯 和伯拉克西特列斯 在這裡是找不到維納斯雕像的模特的。

不,不要在北方美人的身上尋找雕塑的美,她們不是雕像;她們不具有那種永遠保存著希臘女性美的古代雕像的身姿,也不必從她們身上造出那些身姿,因為不具備那樣無可挑剔的完美的身材輪廓……肉慾不會從眼睛裡以熱烈的光流傾瀉出來;半張開的雙唇上並沒有南方女性嘴邊那樣閃爍著的純真而甜蜜的微笑。我們這裡的女性天生具有另一種崇高的美。雕刻刀捕捉不住呈現在她們臉容上的那種思想的光芒,那種意志與情慾的鬥爭。那種無法言傳的心靈活動,它們具有狡猾、假天真、憤怒和善良、深藏於內心的苦和樂等無數細微的差別……以及從靈魂深處閃出的頃刻即逝的電光……

不管怎樣,初次見到麗莎韋塔·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人都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病。只有那樣的人,即從前就認識她,並記得她紅潤的臉容、炯炯的目光(在這樣的目光下往往很難看清她的眼睛的顏色,因為它們隱沒在華美閃爍的光波中),記得她的豐腴的肩膀和優美的胸部,而他現在一見到她,便會感到吃驚,感到難過,如果他不是她所陌生的人,他的心就會痛惜得直發緊,正如彼得·伊萬內奇此時的心情一樣,雖然他不敢向自己承認這一點。

他悄悄地走進房間,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呢?」他問道。

「我在翻看開支賬本,」她回答說,「你明白嗎,彼得·伊萬內奇,上個月光伙食費就花了近一千五百盧布,這可不像話!」

他沒有說話,拿掉她手中的賬本,放到桌子上。

「聽我說,」他開口說,「醫生說了,在這兒我的病可能會加重,他建議我去國外作水療。你說怎麼樣?」

「我能說什麼呀?我想,醫生的話比我的意見重要。如果他這樣建議,就應該去。」

「那你呢?你想不想做這樣的旅遊?」

「也行吧。」

「不過,你也許更想留在這兒?」

「那好,我就留在這兒。」

「兩者到底選哪一個呢?」彼得·伊萬內奇有些不耐煩地問。

「隨你怎麼安排你和我吧,」她沮喪而冷淡地回答說,「你叫去,我就去;不叫去,我就留在這裡……」

「不能留在這裡了,」彼得·伊萬內奇說,「醫生說你的身體有點問題……是由於這兒的氣候關係。」

「他根據什麼呢?」麗莎韋塔·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我身體很好,我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長途旅行,」彼得·伊萬內奇說,「也許也會讓你累得不行;在我出國的時候,你要不要去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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