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這是一個異常美好的早晨。讀者所熟悉的格拉奇村的湖上泛著輕輕的鱗波。陽光在水面上時而如金剛石、時而如綠寶石似的閃著光芒,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垂樺的枝條沐浴在湖水中,湖岸上長著菖蒲,中間隱藏著一朵朵停歇在浮動的闊葉上的大黃花。有時輕雲遮住了太陽;太陽彷彿一下轉過臉不理睬格拉奇了;這時候湖水、小樹林、村莊頃刻間都黯然失色,只有遠處還是亮閃閃的。雲兒一過,湖面又燦然閃光,田野彷彿塗上一片金色。

安娜·帕甫洛夫娜從五點鐘起就待在涼台上。是什麼召喚她出來的,是日出的景緻、新鮮的空氣還是百靈鳥的歌聲?都不是!她目不轉睛地瞧著那條穿過小樹林的大路。阿格拉芬娜來要鑰匙。安娜·帕甫洛夫娜瞧都沒瞧她一眼,只顧緊盯著大路,把鑰匙交給她之後,甚至沒有問一聲作什麼用。廚子來了,她同樣沒瞧他一眼,只是對他作了許多吩咐。第二天得備好十個人的飯菜。

安娜·帕甫洛夫娜又光剩下一人了。突然她的眼睛閃亮起來,集中全部精力和體力去觀看,大路上開始出現一個黑影。有人乘著車過來,然而緩緩而行從容不迫。啊!這是一架大車在下坡。安娜·帕甫洛夫娜皺起了眉頭。

「見鬼,又有人往這兒來!」她嘟噥說,「就不能讓人繞著走,全都奔這兒來了。」

她又不高興地坐進圈椅里,又懷著不安的期盼心情凝視著小樹林,完全不理睬周圍的東西。而周圍的情況是得注意一下的,景觀開始大變了。烈日炎炎,烤得中午的空氣悶熱難耐。忽然太陽藏了起來。天變得黑沉沉的。樹林、遠處的村莊、草地——全被蒙上一層不祥的色調。

安娜·帕甫洛夫娜醒了醒神,望了天空一眼。天哪!西邊的天上有一塊黑乎乎的樣子難看的東西,邊上帶著銅色,好像一個活的怪物,兩邊似乎伸展著巨大的翅膀,向村莊和小樹林迅速飛去。大自然里的一切都變得鬱鬱不樂。母牛低垂著頭;馬兒搖晃著尾巴,鼓動鼻子,打著鼻響,抖動鬃毛。馬蹄踐踏下的塵土沒有飛揚,而是像沙子似的沉甸甸地散落在車輪底下。烏雲可怕地漸漸逼近。不一會兒,從遠處便緩緩地傳來隆隆的雷聲。

一切都沉寂下來,似乎在等待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在陽光下活潑地飛躍歌唱的那些鳥兒藏到哪兒去了?在草叢裡叫得那麼歡暢的蟲子又在何處?一切都躲藏起來,默不作聲。那些無生命的東西似乎也有不祥的預感。樹木停止搖晃,樹枝也不再相互戲耍了;它們挺得筆直,只有樹梢偶爾彼此俯過身來,似乎悄聲地相互警告危險的臨近。烏雲已經遮住了天邊,形成了一個看不透的鉛色的穹隆。村子裡大家都趕緊跑回家去。出現了萬物莊嚴肅靜的時刻。一陣清風如同先遣的使者,從樹林里吹來,涼爽爽地吹拂著行人的臉,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又順便砰地關上農舍的大門,揚起了街上的塵土,然後停息在灌木叢中。隨後颳起一陣狂暴的旋風,它在大路上慢慢地揚起一股塵柱,接著沖向村莊,吹掉籬笆上的幾塊爛木板,颳走一個茅屋的屋頂,掀起一個在提水的農婦的裙子,把公雞母雞趕得滿街亂跑,把雞尾巴吹得鼓鼓的。

這陣狂風過去了。又是一片寂靜。一切都在忙亂著、躲藏著;只有一隻蠢公羊毫無預感,它站在大路中間,泰然自然若地倒嚼著食物,眼望著一方,沒感受到這種普遍的恐慌;雞毛和茅草拚命緊隨著旋風,在路上轉呀飄呀。

掉了兩三滴大雨點——隨之電光突然一閃。一個老頭急忙從土台上站了起來,把小孫子小孫女拉進屋裡;這家的老太婆畫了個十字,趕緊關上了窗子。

轟然一聲霹靂,雄壯威武地響徹天空,掩住了人間的喧聲。一匹受驚的馬掙脫了拴馬樁,拖著一根繩子奔向田野,一個農人追它不上。雨起勁地澆著、淋著,變得越來越凶,也愈來愈重地敲打著屋頂和窗戶。一隻白凈的小手膽怯地把精心培養的盆花放到涼台上。

頭一聲響雷的時候,安娜·帕甫洛夫娜畫了個十字,離開了涼台。

「不,今天看來是不用等了,」她嘆著氣說,「他興許停留在什麼地方避雷雨呢,沒準要等到夜裡。」

突然傳來車軲轆的響聲,不過不是從小樹林那邊而是從另一邊傳來的。有人乘車進了院子。阿杜耶娃的心臟差點兒停止跳動了。

「怎麼是從那邊來的呢?」她想,「莫非他想悄悄地到來?不會的,那邊不是大路。」

她不知該怎麼想;可是不一會兒一切都明白了。一分鐘後安東·伊萬內奇走了進來。他的頭髮已顯花白,身子已經發福了,由於吃得多幹得少,兩腮胖得鼓鼓的。他穿的還是那件衣服,還是那條肥大的褲子。

「我一直在等呀等著您來,安東·伊萬內奇,」安娜·帕甫洛夫娜開始說道,「我以為您不會來了,我失望得很呢。」

「不該這樣想!以為我到別人家去了,太太,會這樣嗎!別的人家我都沒興趣去……除了來看望您。我來遲了不是我的過錯,要知道今兒個我只有一匹馬拉車。」

「怎麼這樣呢?」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經心地問,一面走近窗口旁。

「原因是這樣的,太太,我從帕韋爾·薩維奇那兒參加洗禮回來,我那小斑馬瘸了,那個該死的馬車夫在水溝上隨隨便便放了一塊穀倉的舊門板……您瞧,那些窮鬼!找不出一塊新板!這塊舊門板上有個釘子或鉤子,鬼知道還有什麼!馬兒一踩上去,就猛地跌倒在一旁,我差點兒折斷了脖子……這樣的缺德鬼!從這時候起這匹馬兒就瘸腿了……真有這樣的吝嗇鬼!太太,您真不信他們的家裡是什麼樣子,就連有些養老院里的老人過得比他們還強。而在莫斯科,在庫茲涅茨橋那一帶,那兒的人一年都得花掉上萬個盧布呢!」

安娜·帕甫洛夫娜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嘮叨,待他說完的時候,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要知道我收到了薩申卡的一封信,安東·伊萬內奇!」她插上嘴說,「他信上說二十號前後到家,我真高興得不知怎麼好了。」

「我聽說了,太太,普羅什卡說過這件事,我起先還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我以為他已到家了,讓我高興得直冒汗。」

「上帝保佑你健康,安東·伊萬內奇,您這麼關愛我們。」

「怎能不愛呢!要知道亞歷山大·費多雷奇是我的掌上明珠,完全跟親生孩子一樣。」

「謝謝您,安東·伊萬內奇,上帝會獎賞您的!我差不多兩夜沒睡了,我也不讓下人睡覺,他到的時候,我們都在睡懶覺——這成什麼樣子!昨天和前天我都走到小樹林那邊等候,今天本來也想去的,可恨人老了,吃不消了。夜裡失眠弄得我睏乏得要死。請坐吧,安東·伊萬內奇。您全淋濕了,要不要喝點酒,吃點兒早點?午飯可能得晚一些,要等一等親愛的客人。」

「這麼說就吃點兒吧。說實在的,早飯我是吃過了的。」

「您是在哪兒吃的?」

「我順路在瑪麗婭·卡爾波夫娜家停留了一會兒。反正是路過那兒嘛;不是為我自個兒,主要是為了馬,得讓它歇歇腳,像今天這樣的大熱天,一下跑十二俄里地,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順便也在那兒吃點東西。他們要留我,幸虧我沒聽他們的,要不然雷雨一來就得在那兒耽擱一整天。」

「瑪麗婭·卡爾波夫娜身體好嗎?」

「很好,感謝上帝!她問候您。」

「非常感謝;她的閨女索菲婭·米哈依洛夫娜,還有她丈夫近來怎麼樣?」

「還可以,太太。她快生第六個孩子了。再過兩個禮拜左右就要生了。還請我到時候前去。可她家裡那窮酸相,真不忍看。按說不該再要孩子了吧?但是不,還是要生!」

「看您說的!」

「真的!屋裡的門窗歪的歪,斜的斜,地板一踩就嘎嘎響,屋頂到處漏水。修補一下也不頂用。桌上放的是奶渣餅和羊肉——請人吃的就是這些!可還邀請得挺熱情!」

「也講這一套,她還打過我的薩申卡的主意呢,那隻烏鴉!」

「太太,讓她別打這隻雄鷹的主意啦!我盼他可盼苦了,多想瞧瞧他,他準定長成個帥氣的男子漢了!我在猜想,安娜·帕甫洛夫娜,他在那邊會不會跟哪位公爵小姐、伯爵小姐訂了婚,是不是回來請求您的祝福,請您去參加婚禮呢?」

「您說什麼呀,安東·伊萬內奇?」安娜·帕甫洛夫娜說,高興得直發愣。

「真的呀!」

「唉,親愛的,上帝保佑您健康……真是的!一下就忘了,我想講給您聽聽,可記不起來了。我在想呀想呀,到底是些什麼事,可怎麼也想不起來,生怕就這樣忘光了。您是不是先吃點早點,或者現在就讓我講?」

「都一樣,太太,哪怕在我吃早點的時候您在一邊講,我不會少吃一口……也不會漏聽一個字的,真的。」

「那就這樣,」安娜·帕甫洛夫娜說,這時候端上了早點,安東·伊萬內奇在桌邊坐下來,「我夢見……」

「您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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