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亞歷山大漸漸地忘了麗莎,也忘掉了那次跟她父親發生的不愉快的情景。他又顯得心平氣和,甚至有些快活,聽著科斯佳科夫平淡乏趣的笑話也常常哈哈大笑。此人對人生的看法引他發笑。他甚至擬好遠行的計畫,在一個漁產豐富的河流岸邊蓋一座茅舍,好在那兒了此殘生。亞歷山大的心靈又沉沒在淺薄概念和物質生活的泥潭裡。然而命運沒有打瞌睡,他未能完全沉浸在這種泥潭裡。

秋天裡他收到嬸母的一封便簡,她極為懇切地邀請他陪她去參加音樂會,因為他叔父身體不大好。有一位著名的歐洲藝術家來這裡演出。

「什麼,去參加音樂會!」亞歷山大非常惶恐地說,「去參加音樂會,又會回到那一伙人中間,回到浮華虛偽、光怪陸離的生活中去……不行,我不去。」

「還得花五盧布的票錢吧?」正在一旁的科斯佳科夫說。

「票價是十五盧布,」亞歷山大說,「可我倒樂意掏五十盧布,只要不用去。」

「十五盧布!」科斯佳科夫拍了一下手,嚷了起來,「真是騙子!該死的傢伙!到這裡來哄騙我們,搶我們的錢。該死的寄生蟲!您不要去,亞歷山大·費多雷奇,去他們的吧!假如是件什麼東西,能拿回家來擺在桌上,或可以吃到肚裡,那倒也好,可是現在只是讓聽一聽,就得付十五盧布!十五盧布可以買一匹小馬呢。」

「有時候為了快樂地享受一個晚上,還要付出更多的錢。」亞歷山大指出。

「快樂地享受一個晚上!聽我說,咱們就上澡堂去,好好享受一番!我每次感到心裡煩悶時就上澡堂去——挺舒服的;六點鐘進去,十二點鐘出來,既取了暖,又擦洗了身子,有時候還能交上幾個好朋友,前來洗澡的人有神職人員、商人、軍官,他們或談些生意,或談世界的末日……聽聽這些就不想出來了!一人只要花六十戈比!很多人都不知道上哪兒消磨晚上的時光!」

可亞歷山大還是準備前去。他嘆著氣取出去年購置的早就不穿的燕尾服,勉強戴上白手套。

「手套值五盧布,一共是二十盧布了?」亞歷山大在穿戴的時候,科斯佳科夫在一旁計算著說,「二十盧布,一個晚上就扔進去了!就是去聽一聽,真是見鬼!」

亞歷山大已不習慣於穿得正經八百的。早晨他穿著舒適的文官制服去上班,晚上穿一件舊禮服或大衣。穿燕尾服他覺得不大舒服。那兒太緊,這兒嫌窄;脖子被裹在緞子圍巾里感到太熱了。

嬸母親切地迎接他,她心裡是很感激的,因為他為了她而終於拋棄了隱居生活,但是她一句話也沒有提到他的生活方式和工作。

亞歷山大為麗莎韋塔在廳里找好座位之後,便去靠在一根圓柱上,站在一個寬肩膀的音樂迷旁邊,頓時感到無聊起來。他悄悄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但還未來得及合上嘴,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迎演奏家出場的掌聲。亞歷山大連瞧也不瞧他一眼。

開始奏的是序曲。幾分鐘後樂隊漸漸靜了下來。在樂聲將消失之際,緊接著隱約傳來另外的樂音,起初顯得活潑、調皮,似乎令人想起童年時代的把戲,彷彿聽到孩子們的聲音,喧鬧而快活;隨後樂聲變得更加平衡而雄壯,似乎表現出年輕人的無憂無慮、勇敢無畏、充沛的生命活力。接著樂聲則變得較為緩慢而輕柔,彷彿是溫柔地表露愛情和訴說心曲,然後聲音漸漸地變弱,轉為熱情的低聲細語,最後不易察覺地靜止下來……

沒有人敢動一動身子。許多人在沉靜中愣住了。最後大家一致地迸出「啊!」這樣的讚歎聲,隨之廳里出現聽眾低聲的私語。人們開始稍稍活動,突然音樂又奏了起來,並漸漸地cresdo ,形成了一道急流,然後分成千百條小瀑布,奔流著,相互擠壓著。它們像嫉妒的斥責那樣喧鬧,又像狂烈的激情在沸騰;耳朵還未來得及捕捉它們,它們卻驟然停止了,彷彿樂器沒有了力氣而發不出聲來了。從弓弦下面時而冒出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呻吟,時而又傳來哭訴、哀求之聲,結果總是難堪的、持久的嘆息。樂聲似乎在訴說受騙的愛情和失望的苦悶,聽來令人心碎。這些樂聲里蘊涵著人類心靈的各種苦痛和悲哀。

亞歷山大發顫了。他抬起頭,噙著淚水從鄰座的人的肩膀上向前望去。一個稍弓著身子演奏的瘦削的德國人站在聽眾的面前,他的演奏使大家深深著迷了。他演奏完了,滿不在乎地用手絹擦擦手和額頭。大廳里響起一陣喝彩聲和極其熱烈的掌聲。這位演奏家忽然又在聽眾前彎下腰,謙虛地鞠躬致謝。

「連他也向聽眾躬身施禮,」亞歷山大怯生生地望著這人頭攢動的大廳,心裡想,「他可比他們站得高得多呢……」

演奏家一舉起琴弓,廳里即刻變得鴉雀無聲。晃來晃去的人群又融成一個靜止不動的整體。又奔流出不同的雄偉莊嚴的樂聲,聽到這些聲音,大家都昂首挺腰,精神振奮,這樣的音樂喚起了人們心中的自豪感,產生了對榮譽的憧憬。樂隊開始低聲地伴奏,彷彿從遠方傳來人群的喧鬧、嘈雜的話音……

亞歷山大臉色發白,耷拉著腦袋。這些音樂好像有意地對他講述著往事——他那痛苦的遭人遺棄的整個生活。

「瞧,這個人的神情多激動呀!」有人指著亞歷山大說,「我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受感動,我聽過帕格尼尼 的演奏,可我連眉毛也沒皺一皺。」

亞歷山大抱怨嬸母的邀請,也抱怨這位演奏家,而他咒罵得最多的是命運,它沒有讓他忘掉過去。

「這是為什麼?什麼目的?」他想道,「命運要我怎麼樣呢?為什麼要讓我想起那不堪回首、一去不返的往事呢?」

他送嬸母到家門口,本想立即回去,可她抓住了他的手。

「難道您就不進去坐坐?」嬸母責備地問。

「不啦。」

「為什麼呢?」

「現在已經很晚了,改天再來吧。」

「您就這樣拒絕我的邀請?」

「您的邀請我更是不能接受。」

「為什麼呀?」

「說來話長。再見吧。」

「半小時就行,亞歷山大,聽見了嗎?不用更多的時間。若是您拒絕的話,說明您對我從來沒有絲毫的情誼。」

她如此情深意切地要求,亞歷山大感到不好謝絕了,便垂著頭隨著她進去。彼得·伊萬內奇在書房裡。

「難道我只配讓您瞧不起,亞歷山大?」麗莎韋塔·亞歷山德羅夫娜讓他坐在壁爐旁,然後問道。

「您想錯了,這不是瞧不起。」他回答說。

「那說明什麼呢?這是怎麼說呢,我好多次寫信給您,請您前來,可您就是不來,後來甚至連句話也不回了。」

「這不是瞧不起……」

「那是什麼呢?」

「沒什麼!」亞歷山大說,一邊嘆了口氣,「再見吧,ma tante。」

「等一下!我怎麼得罪您啦?您怎麼啦,亞歷山大?您怎麼變得這樣?為什麼您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哪兒也不去,而跟一些與您不相稱的人混在一起?」

「沒什麼,ma tante;這種生活方式我喜歡,這樣平靜的生活很好嘛,這適合我……」

「適合您?您過這樣的生活,同這樣一些人交往,您能為頭腦和心靈找到滋養嗎?」

亞歷山大點了點頭。

「您假裝這樣了,亞歷山大,您被什麼事傷透了心,可悶在肚裡不說。從前您總是找得到與之傾訴苦衷的人;您知道總能得到安慰,至少能得到同情;如今您難道就沒有這樣的人?」

「沒有人了……」

「您不相信任何人?」

「不相信任何人。」

「難道您有時就沒有想起您媽媽……想起她對您的疼愛……撫愛……難道您就沒有想到過,也許這裡也有人疼愛您,即使比不上您的媽媽,至少也像姐姐那樣,或者也會像個朋友吧?」

「再見吧,ma tante!」他說。

「再見,亞歷山大,我不再留您了。」嬸母回答說,她掉下了眼淚。

亞歷山大拿起帽子,可接著又放了下來,他瞅了一會兒麗莎韋塔·亞歷山德羅夫娜。

「不,我不能逃避您,我沒有這種狠心!」他說,「您是怎樣待我的呀!」

「您再變成從前的亞歷山大吧,即使一會兒也好。相信我吧,請把一切都告訴我……」

「是的,在您面前我不能再隱瞞了,我要把心裡所想的一切統統告訴您。」他說。

「您問我,為什麼我老躲避別人,為什麼我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為什麼連您也不想見……為什麼?您也知道,人生早就令我厭倦了,所以我便給自己選擇了這種離開人生較遠的生活。除了心靈的安寧和沉靜,我什麼都不想要,也不尋求。我體會到人生的全部空虛和毫無價值,因此我深深地鄙視它。誰生活過、思索過,誰在心裡就不能不鄙視世人。 活動、奔忙、操心、娛樂——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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