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怎麼不來看我們了?我有三個來月沒見到他了。」有一次彼得·伊萬內奇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向妻子問道。
「我已不指望什麼時候見到他了。」她回答說。
「他到底怎麼啦?又戀愛啦,是嗎?」
「不知道。」
「他身體好嗎?」
「身體很好。」
「請您給他寫封信,我需要跟他談一談。他們單位里又有些人事變動,我想他還不知道。我搞不懂他為什麼滿不在乎。」
「我為請他來已經寫過十來次信了。他老推說沒有時間,其實他是跟某些古怪的人去下棋、去釣魚。你最好親自去一趟,你就會搞清楚他是怎麼回事了。」
「不,我不想去,差個僕人去吧。」
「亞歷山大不會來的。」
「試一試吧。」
他們差了個僕人前去。僕人很快就回來了。
「怎麼樣呀,他在家嗎?」彼得·伊萬內奇問。
「在家。他吩咐問候老爺太太。」
「他在幹什麼?」
「他躺在沙發上。」
「怎麼,這個時候還躺著?」
「聽說他總是躺著。」
「他幹什麼,睡覺?」
「不是的。我起先也以為他在睡覺,可他那雙眼睛是睜著的,老瞪著天花板。」
彼得·伊萬內奇聳聳肩膀。
「他來嗎?」他問。
「不,不來。他說:『替我問候一下,稟告叔叔,請他原諒,我身體不大好。』太太,他也吩咐向您問候。」
「他到底出什麼事了?這真是奇怪!怎麼成這樣呢!叫他們不要卸車。沒辦法,只得去一趟。不過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彼得·伊萬內奇也碰見亞歷山大坐在沙發上。叔父進來時他欠了欠身子,又坐下了。
「你身體不舒服?」彼得·伊萬內奇問。
「是的……」亞歷山大打著哈欠回答說。
「你在幹什麼呢?」
「沒幹什麼。」
「你能閑待著?」
「能。」
「亞歷山大,我今天聽說你們那兒的伊萬諾夫要退了。」
「是的,要退了。」
「誰接替他的位置呢?」
「聽說是伊琴科。」
「那你怎麼樣?」
「我?沒怎麼樣。」
「怎麼個沒怎麼樣?為什麼不由你接班呢?」
「沒有讓我去嘛。有什麼辦法,大概我不合適唄。」
「得了吧,亞歷山大,你得奔走奔走。你最好去找找司長。」
「不。」亞歷山大搖搖頭說。
「看來你覺得無所謂吧?」
「無所謂。」
「要知道你是第三次沒被提職了。」
「無所謂,隨它去吧!」
「待到你過去的下級要對你發號施令,或者他進來的時候,你得起立、敬禮,那時候瞧你怎麼說呢。」
「有什麼關係,我起立、敬禮好了。」
「那自尊心呢?」
「我沒有自尊心了。」
「那麼你總有些生活興趣吧?」
「沒有任何興趣。從前有過,可都成為過去了。」
「不會的,一些興趣沒了,另一些興趣就代之而起。為什麼你的興趣都過去了,而別人的都沒過去呢?你還不到三十歲,日子還長著呢……」
亞歷山大聳聳肩膀。
彼得·伊萬內奇已不願意這樣談下去。他把這一切叫作胡鬧。可他知道回家之後躲不開妻子的盤問,所以不大情願地繼續說道:
「你最好去幹些什麼散散心,去跟人交往交往,」他說,「看看書也好。」
「我不想,叔叔。」
「人家已開始議論你了,說你……那個……談戀愛談得精神失常,天知道你幹些什麼,跟某些古里古怪的傢伙廝混……我就為這種事找你來的。」
「他們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吧。」
「聽我說,亞歷山大,不開玩笑了。問候不問候,交往不交往,這些都是小事,問題不在這兒。不過你記住,跟任何人一樣,你得幹些事業。你有時候考慮不考慮這件事?」
「怎麼不考慮呢,我已經做了。」
「怎麼回事呢?」
「我給自己划了個活動範圍,我不願意越過這道界線。在這裡我是主人,這就是我的事業。」
「這是懶惰。」
「也許是吧。」
「只要你還有力氣,能夠做些事情,你就沒有權利斜躺著不動。你的工作做了嗎?」
「我做著呢。誰都不能指責我無所事事,早上我去上班,而工作之外的勞動——這不必要,純屬多餘的負擔。我幹嗎要忙忙碌碌?」
「大家忙碌都是有目的的,有人認為竭盡全力工作是自己的職責,有人是為了金錢,有人是為了名譽……你怎麼能例外?」
「名譽、金錢!特別是金錢!要金錢幹嗎呢?反正我掙的錢已經夠我吃夠我穿的了。」
「你現在穿得還很差,」叔父說,「似乎你只有這點需要?」
「只有這點。」
「精神上思想上的高級享受呢,藝術呢……」彼得·伊萬內奇模仿亞歷山大的聲調說道,「你可以進取,你有更高的使命;你的天職召喚你去從事高尚的勞動……還有努力上進的志向——你忘了?」
「去它的吧!去它的吧!」亞歷山大不安地說,「叔叔,您說話好奇怪呀!您從前可不是這麼說話的。是不是為了我?你會白費勁的!我曾想上進——您記得嗎?可有什麼結果!」
「記得您想突然一下子當部長,後來又想當作家。可待你一旦看到當大官得走過漫長艱難的道路,當作家需要天才,所以便望而卻步。好多像你一類的青年帶著老高的眼光奔到這兒來,可對自己眼前的事情則視而不見。要他寫份公文材料——都拿不起來……我不是說你,你已證明你很有工作能力,將來會有出息。可要等待很長時間,是夠煩人的。我們希望一下成功;辦不到,便垂頭喪氣。」
「我正不想努力上進了。我想就待在現在這位置上,難道我沒有權力給自己選擇工作?工作是不是讓我屈才,那有什麼關係。如果我是努力認真地工作,那我就是在履行職責。就讓人家指責我沒有能力往高處奔。我一點也不覺得難受,如果這是真的。您自己就說過,卑微的命運中也蘊有詩意,可現在您卻責備我選擇了最卑微的命運。誰能阻止我下降幾級而站到我所喜歡的級別上?我不想陞官晉級——聽見沒有,我不想……」
「聽見了!我又不是聾子,不過這些話都是毫無意義的詭辯。」
「不要這麼說嘛。我已經給自己找到位置了,我就要在這個位置上待一輩子。我已找到一些淳樸老實的人,儘管他們並不十分聰明,我跟他們一塊下棋、釣魚——其樂無窮!就讓我為這個而受懲罰吧(依您的說法),就讓我失去獎賞、金錢、名譽、地位——一切您所熱心追求的東西吧。我永遠不要……」
「亞歷山大,你想裝作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無動於衷,可是你的話語里卻翻騰著懊喪情緒;你好像不是以言語來說話,而是以眼淚來哭訴。你心裡好苦呀,你不知道向誰宣洩好,因為錯的只是你自己。」
「就讓它這樣吧!」亞歷山大說。
「你想要什麼呢?一個人總該是有所要求的吧?」
「我要求人家不要妨礙我待在我的溫馨的環境里,我用不著去奔忙,我要平靜地生活。」
「難道這算是生活?」
「在我看來,您所過的那種日子才不算生活,所以我做對了。」
「你可能要按自己的想法去改造生活,我想像那是很美好的。我想,在你那個天地里、一對對的情侶們和朋友們都在玫瑰花叢中散步……」
亞歷山大一聲不吭。
彼得·伊萬內奇默默地望著他,他又瘦了,眼睛陷了進去。臉頰和額頭未老先衰地出現了皺紋。
叔父頗為吃驚。他不大相信精神上的痛苦,然而他擔心在這種頹喪情緒下是否隱藏著肉體疾病的病根,他心裡想:「這小夥子可能要瘋了,得讓他母親知道,應該去封信才是!她很快就會趕來的。」
「亞歷山大,我看你是灰心喪氣了。」他說。
「怎樣才能使他的心思轉回來,」他思索著,「回到他所喜愛的念頭上來。等一下,我裝作……」
「聽我說,亞歷山大,」他說,「你太消沉了。擺脫這種消極情緒吧。這樣不好呀!為了什麼呢?我有時對愛情、友誼隨便發些議論,你大概過於放在心上了。要知道這些話我是開玩笑說的,主要是為了抑制一下你的過度興奮,這種情緒在我們這個時代不大適宜,尤其是在這裡,在彼得堡,這裡的一切都是均衡適度的,無論是女人的時裝、男女的愛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