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到了。尤麗婭·帕夫洛夫娜的客廳里雲集著十二至十五位賓客。四位年輕的太太。女主人在國外結識的兩位大鬍子的外國朋友,還有一位軍官,圍成了一個小圈圈。
沒有與他們待在一起而單獨坐在一把圈椅上的是一個老頭,看樣子是個退伍軍人,鼻子下邊有兩綹灰白鬍子,扣襟上有好多條勳章帶。他在跟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在談論當前的承包問題。
另一房間里有一位老太太和兩位男士在玩牌。鋼琴前坐著一位非常年輕的姑娘,另外一位姑娘正在跟一個大學生閑聊。
阿杜耶夫叔侄倆光臨了。很少有人能像彼得·伊萬內奇那樣自然而威嚴地步入客廳。亞歷山大有點猶豫不決地跟在他後面。
他們兩人之間的差異很大。一個高出整整一頭,體格勻稱,人稍顯福態,身體壯健,眼神和舉止頗顯自信。然而無論從一個眼光、動作或一句言談里都猜不出彼得·伊萬內奇的想法或性情——因為這一切都被他那高雅的風度和自我控制的技巧所掩蓋了。看來,他採取的姿勢、投出的目光都是經過一番考慮的。蒼白而缺乏熱情的臉色表明,此人情感的細微波動是受到理智專橫支配的,他的心是否強烈跳動也是由頭腦來決定的。
恰恰相反,亞歷山大那多變的臉部表情、懶散的舉止、遲緩和不穩的動作,以及那立即顯露他內心的不安和頭腦里的思想波動的暗淡無光的眼神,這一切都表明他是個性格柔弱的人。他中等個子,人顯得消瘦而蒼白——不像彼得·伊萬內奇那樣一切來自天生,而是由於不斷的內心不安所造成的。頭髮和鬢毛也不像叔父那樣濃密地長在頭上和兩頰上,而是在兩鬢和後腦勺上披著又長又細、但異常柔軟光滑、泛著光澤的淺色柔毛。
叔父把侄兒介紹給在座的人。
「我的朋友蘇爾科夫沒來?」彼得·伊萬內奇問,驚奇地環顧四周,「他把您忘了。」
「哦,不!我非常感謝他,」女主人回答說,「他常來看我。您知道,除了先夫的朋友,我幾乎不接待什麼人。」
「他在哪兒呢?」
「他馬上就來。您想想,別人都說沒有辦法搞到明天的戲票,而他卻答應我和堂妹一定要為我們弄到一個包廂……現在他正辦這件事去了。」
「他定會弄到,我敢為他擔保,他幹這種事可神通廣大。無論朋友、面子都不頂用的時候,他總是有辦法給我搞到戲票。他從哪兒弄到,花了多少錢——這是他的秘密。」
蘇爾科夫來了。他的打扮很新穎,從他衣服的每一道皺褶、每一個小飾物上都可明顯看出他想成為社交名流的願望,他很想超過所有的時髦人士,超越最時興的樣式。比如,如果當前流行敞襟的燕尾服,那他的燕尾服就會像鳥兒展翅一樣敞開雙襟;如果流行穿翻領衣服,那他就會給自己定做這種翻領,他穿上這套燕尾服,活像一個被人從背後抓住而又掙脫逃跑的小偷。他親自吩咐裁縫如何縫製。這一回他來塔法耶娃家時,他那圍巾是用別針別在襯衫上的,那別針大得過分了,猶如一根棍子。
「怎麼樣,搞到了嗎?」大家都這樣問道。
蘇爾科夫剛要回答,然而一看到阿杜耶夫及其侄兒,頓時便停下不說,驚訝地瞧著他們。
「他有些料到了!」彼得·伊萬內奇悄聲地對侄兒說,「哎!他帶著手杖,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他指指手杖問蘇爾科夫。
「前兩天從馬車上下來……跌了一跤,腿有點兒瘸了。」蘇爾科夫邊咳嗽邊說。
「瞎說!」彼得·伊萬內奇低聲地對亞歷山大說,「你看一下那手杖上端的鑲頭,瞧見那個金獅子頭了嗎?前天他還向我吹牛,說是花六百盧布從巴爾比買來的,現在拿來顯擺了;你瞧,這就是他慣用的伎倆。你跟他斗,把他從這個陣地打跑。」
彼得·伊萬內奇指指窗口對面的房子。
「記住,花瓶就歸你,振作起來。」他又添了一句。
「明天的戲票您有了嗎?」蘇爾科夫神氣活現地走到塔法耶娃跟前問道。
「沒有。」
「請允許我給您獻上!」他接著說,引用了《智慧的痛苦》中扎戈列茨基的答話 。
那軍官笑了,鬍子微微地顫動。彼得·伊萬內奇瞟了侄兒一眼,尤麗婭·帕夫洛夫娜臉都紅了。她邀請彼得·伊萬內奇上她的包廂去。
「非常感謝,」他回答說,「可我明天要陪我太太一同看戲;請允許我推薦這位年輕人代表我……」
他指了指亞歷山大。
「我也要邀請他;我們只有三個人,我和我堂妹,還有……」
「他在您身邊代表我,」彼得·伊萬內奇說,「必要的時候還可以代替那個浪蕩子。」
他指了指蘇爾科夫,悄悄地對她說了些什麼。這時候她兩次偷偷地瞧了瞧亞歷山大,並微微一笑。
「謝謝了,」蘇爾科夫回答說,「若是在早先還沒有票的時候就提出換人的建議那就好啦,我就可看看人家是怎樣取代我的。」
「啊!我非常感謝您的熱心,」女主人機靈地對蘇爾科夫說,「我沒有邀請您上我的包廂,是因為您已有池座的票了。您大概更願意坐在舞台的正前面……尤其是看芭蕾……」
「不,不,您在耍手段,您不要這樣打算,您身旁的位置決不可換給別人的!」
「可我已經答應別人了……」
「怎麼?答應誰了?」
「列涅先生。」
她指了指一位長著大鬍子的外國人。
「Qui,madame m''a fait cet honneur……」 那個外國人趕緊低聲地說。
蘇爾科夫張大嘴巴瞧了瞧他,然後又瞧了瞧塔法耶娃。
「我跟他對換一下,我把池座讓給他。」他說。
「那您試試吧。」
那大鬍子堅決不同意。
「太謝謝您了!」蘇爾科夫對彼得·伊萬內奇說,又朝亞歷山大瞟了一眼,「我謝謝您這番好意。」
「不用謝。你要不要上我的包廂來?只有我同我太太兩個人,你也好久沒與她見面了,你可以獻獻殷勤嘛。」
蘇爾科夫氣惱地轉過身去。彼得·伊萬內奇悄悄地離開了。尤麗婭讓亞歷山大坐在自己身旁,與他聊了整整一小時。蘇爾科夫好幾次插進嘴來,可總插得不大合適。他談起芭蕾,人家回答時該說「不」的卻說「是」,該說「是」的卻說「不」,顯然,他們沒有聽他說話。後來他突然把話題跳到牡蠣上了,他說自己早上吃了一百八十個,可人家卻不屑一顧。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也不見有什麼效果,他便抓起帽子,在尤麗婭旁邊轉來轉去,讓她明白,他很不滿意,打算走人。可她也不予理睬。
「我要走了!」他終於富有表情地說,「再見!」
從這些話里可聽出他難以掩飾的懊惱。
「真的要走了!」她平靜地回答說,「明天您讓我在我包廂里見您一下,哪怕一分鐘也行。」
「多麼滑頭!一分鐘,您也知道我不願拿您身旁的位置去換天堂里的位置。」
「要是指劇院里的位置,我信!」
他已經不想走了。由於尤麗婭在他臨走時說了親切的話,他的氣已經消了。可大家明白,他已告辭過,所以不得不走,他離去時還幾次回頭張望,如一頭本來想跟著主人卻被趕了回去的狗。
尤麗婭·帕夫洛夫娜大約二十三四歲。彼得·伊萬內奇猜對了,她的確神經很脆弱,但這並不妨礙她是個聰明、漂亮、優雅的女人。不過她很膽怯、好幻想,多愁善感,像大部分神經質的女人那樣。她的面容溫順而細膩,目光柔和,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還常常顯得鬱郁然——沒什麼原因,倘若要說,是由於神經的緣故吧。
她對世界和人生不十分樂觀,她常在思索自己生存的意義問題,覺得自己活著是多餘的。然而,倘若有人在她面前偶爾談到墳墓、死亡,她的臉色就會發白。生活的光明面從她的視線里消失了。在花園或小樹林里散步時她總是選擇幽暗濃密的林蔭道,對悅目的景色則漠然視之。她上劇院總是去看悲劇,很少去看喜劇,對輕鬆的鬧劇則從不觀賞。偶爾聽到快樂的歌聲,她便捂起耳朵,聽到笑話也從來不笑。
有時候她臉上顯出一副倦容,那可不是痛苦的、病態的,而彷彿是愉快的倦容。顯然,她內心正在同某種迷人的幻想做鬥爭,因此她疲倦極了。經過這番鬥爭之後,她沉默了好一陣子,顯得悶悶不樂,後來突然間不知怎的變得高興異常,然而這並沒有背離她的性格,使她高興的事不一定會使旁人高興。全是神經質的緣故!聽聽那些太太們說的話吧,她們什麼不說呢!命運、好感、沒來由的愛慕,神秘莫解的憂傷、模糊的願望——這些詞從她們嘴裡一個個地吐了出來,而最後仍然是以嘆息、說聲「神經質」、喝一小瓶酒作為結束。
「您真會猜透我的心意!」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