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離開叔父家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圈椅上沉思起來。
怎麼處在自己這樣的年紀便去憎恨別人、瞧不起別人,對別人評頭品足,認為人家渺小、淺陋、軟弱,對所有的人,包括每一個熟人都橫挑鼻子豎挑眼,唯獨忘了剖析自己!何等盲目呀!叔父把他當作小學生給他上了一課,對他進行了條分縷析,而且還是當著一個女人的面,就是要讓他反省一下自己!叔父這一晚在妻子眼裡更顯風光了!這倒沒什麼,理應如此嘛。可是這次又是叔父勝過了他。方方面面叔父對他都佔有無可爭辯的優勢。
他心裡想,要是一個鐵石心腸、喪失熱情的人單憑自己的一點經驗,便可隨隨便便地打得他落花流水,那他所具有的青春活力、熾烈的頭腦和感情的優越性何在呢?何時才可爭個勢均力敵,何時他才能處於優勢?他似乎既有才華,又有豐富的精神力量……可是相比之下,叔父則是巨人。他辯論起來多麼有信心,多麼輕易地排除各種相反意見,達到既定的目的,他開開玩笑,打打哈欠,嘲笑感情,嘲笑友誼和愛情的真心表白,總之,上年紀的人慣於羨慕年輕人的一切東西,他都要嘲笑。
亞歷山大在腦子裡思索著這一切,不禁羞得臉紅。他發誓要嚴於自律,一有機會就要駁倒叔父,向他證明,任何經驗世故都代替不了天賦,不論彼得·伊萬內奇在那裡怎樣搖唇鼓舌,可從此時此刻起,他那一整套冷酷的預言一句也兌現不了。亞歷山大自己會找到自己的道路,並且毫不猶豫地以堅定穩健的步伐向前邁進。他現在已不是三年前的他了。他看透了內心深處,認清了情慾的遊戲,探明了人生的奧秘,當然不是沒有痛苦,但他把自己鍛煉成能永遠抵抗痛苦。他認清了未來,他振奮鼓舞——他不是小孩子了,而是個男子漢,要勇往直前!叔父將看到他照樣也在他這個富有經驗的行家面前扮演一個可憐學生的角色;叔父會驚奇地發現,除了那種他所選擇的並可能出於忌妒而強使侄兒遵循的升官發財之路外,還有另一種生活,另一種功勛,另一種幸福。再好好地努力一下——鬥爭便可結束!
亞歷山大振奮起精神了。他又開始創造一個比先前更高明一些的獨特世界。嬸母支持他的這種意願,不過是偷偷的,待彼得·伊萬內奇睡覺或者到工廠、到英國俱樂部去的時候。
她細細詢問亞歷山大的工作情況。這一點令他何等高興!他向她講了自己的寫作計畫,有時以討教形式求得她的稱讚。
她常常同他爭論,但更經常的是認同。
亞歷山大現在迷戀寫作,猶如抓住最後的希望,「除此之外,」他對嬸母說,「反正已一無所有了,光禿禿的荒原,沒有水,沒有草木,黑暗,荒涼,這種情景下會有什麼生活?不如躺進棺材!」所以他不知疲倦地工作著。
有時他想起了已經消逝的愛情,他心潮澎湃,一提起筆來,便寫出感人至深的哀詩。有時一股惱恨湧上心頭,從心底掀起不久前洶湧著的對人的憎惡和鄙視之情,一瞧,幾首鏗鏘有力的詩篇誕生了。同時他還在構思和寫作小說。他為這部小說花費了不少心血、情感、大量的勞動和近半年的時間。小說終於寫成了,隨之經過一再修改潤色並謄寫清楚了。嬸母對之嘆賞不已。
這部小說的故事已不是發生在美國,而是發生在一個叫唐波夫的村莊里。出場人物都是些平常的人,誹謗者、說謊者、各色各樣穿燕尾服的壞蛋、穿著緊身衣戴著帽子的水性楊花的女人。一切都寫得很得體、很恰當。
「我想,ma tante,這可以給叔叔看一下嗎?」
「是的,當然可以,」她回答說,「不過……不經他過目直接拿去付印不是更好嗎?他一向反對這種事情,他會說些氣人的話……您知道,這在他看來是一種孩子氣的行為。」
「不,還是給他看好!」亞歷山大回答說,「經過您的評判和自己的思考,我不怕任何人了,同時也讓他看到……」
小說拿給叔父看了。彼得·伊萬內奇見到稿子後,稍稍皺了下眉頭,又搖了搖頭。
「這是你們兩個人合寫的?」他問,「寫得真不少。字又寫得那麼小,真喜歡寫作呀!」
「你等等再搖頭,」妻子回答說,「先聽聽吧。給我們念念,亞歷山大。不過你要仔細聽,別打瞌睡,然後談談自己的看法。缺點隨處可以找到,如果你成心要找的話。你要寬容一些。」
「不,為什麼?只要公正就行。」亞歷山大添了一句。
「好吧,我就聽聽,」彼得·伊萬內奇嘆口氣說,「不過我有條件:一,不要在飯後立刻就念,不然我保證不了自己不打瞌睡。亞歷山大,你不要以為這是由於你的作品的關係;飯後不論念什麼讓我聽,我總是會想睡覺。二,如果有寫得出色的地方,我會談談自己的看法,要是沒有的話,我便默不作聲,你們就隨便好了。」
開始念了。彼得·伊萬內奇沒打過一回瞌睡,他聽著,眼睛老盯著亞歷山大,甚至很少眨眼,有兩回讚許地點點頭。
「你瞧!」妻子低聲地說,「我跟你說過。」
他也朝她點點頭。
連著念了兩個晚上。第一晚念完之後,彼得·伊萬內奇向妻子大為驚奇地講述了故事往下發展的全部情節。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有什麼奇怪!主題思想已不新鮮,人家寫過千百次了。本來沒必要往下念了,不過還是讓我們來看看他是怎麼讓主題發展下去的。」
第二天晚上,當亞歷山大念到最後一頁時,彼得·伊萬內奇按了一下鈴。進來一個僕人。
「備好衣服,」他說,「對不起,亞歷山大,我打斷你的朗讀,我得趕緊去,上俱樂部打牌要遲到了。」
亞歷山大念完了。彼得·伊萬內奇急忙地走了。
「好,再見吧!」他對妻子和亞歷山大說,「我不回來了。」
「等一下!等一下!」妻子喊了起來,「對這部小說怎麼你什麼也沒說呀?」
「依照約定,不必去說。」他邊回答邊想出去。
「這人真倔!」她說,「他很倔,我知道他!你別介意,亞歷山大。」
「這是不懷好意!」亞歷山大心裡想,「他有意詆毀我,然後把我拉進他的圈子。他畢竟是個聰明的官員、工廠老闆,也就如此而已,可我是詩人……」
「這樣很不好,彼得·伊萬內奇!」妻子幾乎汪著淚水說,「你就隨便說說吧。我看見你點頭表示讚許,可見你也喜歡嘛。只是因為你脾氣倔而不願承認罷了。就不能承認我們都喜歡這部小說!對待這種事我們是聰明的。你就承認小說寫得很好嘛。」
「我點頭是因為從這部小說可看出亞歷山大挺聰明,可他去寫小說,就幹得不聰明了。」
「不過,叔叔,這種評判……」
「聽我說,反正你不相信我的話,也沒什麼好爭論的。我們最好挑個裁判。我還要做到從此永遠結束我們之間這方面的爭論。我冒稱是這部小說的作者,把它寄給我的一位當雜誌編輯的朋友,看看他是怎麼說的。你認識他,大概會相信他的評判。他這人很有經驗。」
「好,我們瞧著吧。」
彼得·伊萬內奇坐到桌子旁,匆忙地寫了幾行字,然後把信交給了亞歷山大。
「我老了老了卻搞起寫作來了,」他寫道,「有什麼辦法呢,想成名成家嘛,就干起這一行——我真的瘋了!我已寫就一部小說,附函寄上。請予審閱,倘若適用,請在貴刊發表,當然須有稿酬。您知道我不喜歡沒報酬的工作。您會感到驚奇,會不敢相信,而我同意您署上我的名字,以此說明我沒有撒謊。」
亞歷山大滿以為小說會獲好評,所以在靜待佳音。他甚至很高興叔父在便函中提到了稿酬。
「真是聰明得很呀,」他想,「媽媽抱怨糧食太便宜,也許不會很快就寄錢來,這一下正好可能拿到一兩千。」
然而三個來星期過去了,仍然杳無音信。終於有一天早晨,彼得·伊萬內奇收到一個大包和一封信。
「啊,退回來了!」他說,同時狡猾地瞟了妻子一眼。
他不把信拆開,也不給妻子看,儘管她一再要求。當天晚上去俱樂部之前,他親自去到侄兒那裡。
門沒有閂上,他走了進來。葉夫塞直挺挺地躺在前室的地板上酣睡著。燈芯都燃盡了,垂到燭台外邊。他瞧了瞧另一房間,裡面黑洞洞的。
「真是鄉巴佬!」彼得·伊萬內奇埋怨地說。
他推醒葉夫塞,對他指指房門,指指蠟燭,用手杖嚇唬他。第三個房間里的桌子旁坐著亞歷山大,他雙手擱在桌子上,腦袋枕在手上,也睡著了。他的面前放著一張紙。彼得·伊萬內奇一瞧,上面寫著一首詩。
他拿起稿紙,念道:
美好的春天已經逝去,
愛的迷人瞬間也永遠消失,
愛在胸中如死一般睡去,
血液里也沒有了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