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六

當天晚上十二點鐘左右,彼得·伊萬內奇一手拿著蠟燭和書,一手提著睡衣的下擺,從書房去卧室睡覺,僕人來稟報,說亞歷山大·費多雷奇要見他。

彼得·伊萬內奇皺了皺眉頭,稍作考慮,便平靜地說:

「請他到書房去,我就來。」

「你好,亞歷山大,」他回到書房便向侄兒招呼問候,「咱們好久沒見面了。白天老等不著你,可忽然深夜光臨!幹嗎這樣晚來?你出什麼事了?你臉色很不好呀。」

亞歷山大沒答一句話,便坐到安樂椅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彼得·伊萬內奇好奇地望著他。

亞歷山大一聲嘆息。

「你身體可好?」彼得·伊萬內奇關切地問。

「很好,」亞歷山大說,聲音有些虛弱,「能吃能喝能動,身體應該不錯。」

「你別開玩笑,還是問問大夫好。」

「別人也勸過我了,可是不管什麼大夫和樟腦油都幫不了忙,我得的不是機體上的病……」

「你出了什麼事了?你輸光錢了,還是丟了錢?」彼得·伊萬內奇著急地問。

「您怎麼也想像不出,除了沒錢還會有什麼痛苦?」亞歷山大儘力笑了笑,回答說。

「有時你的痛苦一文不值,如果是這樣,那算是什麼痛苦?……」

「是呀,現在我是這個樣。您是否知道我真正的痛苦?」

「什麼痛苦?你家裡一切都平平安安的,我是從你媽媽每月給我寄來的平安信里知道這一點的。公事方面也不會有比從前更糟的事了;下屬被提拔為你的頂頭上司,這已是倒霉到頂了。你說,你身體好好的,沒丟錢、沒賭輸……這才是最要緊的,其他任何事都容易對付。我想,除開這些的就是胡鬧、戀愛……」

「是的,是戀愛。可您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嗎?如果您知道了,大概就不會說得這麼輕鬆了,您會大吃一驚的……」

「說來聽聽,我很久沒有大吃一驚了,」叔父坐下來,說道,「不過,這種事並不難猜,大概,被人騙了……」

亞歷山大跳了起來,想說些什麼,但什麼也沒有說,又坐回原處。

「怎麼,真是這樣?瞧,我原先就說過嘛。可是你說:『不,怎麼可能!』」

「難道能預感得到嗎?」亞歷山大說,「原先是那麼……」

「不是預感到,而是預見到,也就是要更準確地了解情況,並且要慎重行事。」

「您可以這樣心平氣和地談論,叔叔,可當時我……」亞歷山大說。

「那我要做什麼?」

「我卻忘了,哪怕全城大火,或天崩地裂——您都無所謂!」

「不敢當!那我的工廠呢?」

「您在開玩笑,我卻真的在受苦,我很難受,我確實病了。」

「難道你是因為戀愛而瘦成這樣?多丟臉!不,你是病了,目前你就好好養一養身子,不要耽誤了!這蠢事已拖了一年半,鬧著玩的嘛。要是再往下拖些時間,那我可能真的相信愛情地久天長了。」

「叔叔!」亞歷山大說,「饒了我吧,現在我心裡痛苦極了……」

「是呀!那怎麼辦呢?」

亞歷山大把自己坐的椅子從桌子旁挪了挪,叔叔就急忙挪開擺在侄兒面前的墨水瓶,presse-papier 等東西。

「半夜三更跑來,」他心裡想,「心裡又痛苦之極……準定又會打碎什麼。」

「我不是來您這兒尋找安慰的,我也不作如此要求,」亞歷山大又說了起來,「您是我的叔叔,是我的親人,我來請求您的幫助……您看我蠢得很,是嗎?」

「是呀,但願你不是這麼可憐就好。」

「那麼您也可憐我?」

「非常可憐你。難道我是木頭?一個善良、聰明、挺有教養的小夥子,卻毫無價值地倒下了,因為什麼?因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您可憐我,請證明一下。」

「拿什麼證明?你說你不需要錢……」

「錢,錢!要是我的不幸僅僅是缺錢,那我倒要感謝自己的命運了!」

「不要說這樣的話,」彼得·伊萬內奇嚴肅地說,「你年輕,你只去詛咒命運,卻不感謝命運!我也曾好多次詛咒命運,我!」

「請耐心地聽我說吧……」

「你要在這裡待好大一會兒,亞歷山大?」叔叔問道。

「是的,我需要您全面的關心。」

「你瞧,我現在想吃晚飯了。我本來想不吃晚飯就去睡覺的,而現在如果得坐上老半天,那咱們就吃晚飯吧,喝瓶酒,邊吃邊談,你把事情全講給我聽。」

「您能吃得下晚飯?」亞歷山大驚訝地問。

「是呀,很能吃;你難道不吃?」

「我還吃晚飯?如果您明白這是有關生死存亡的事,那您就會吃不下一口了。」

「有關生死存亡……」叔父重複了一下,「是呀,這當然挺重要,不過咱們試試看,或許吃得下。」

他搖了一下鈴。

「去問一下,」他對進來的僕人說,「還有什麼吃的,要他們拿瓶帶綠標籤的拉菲特酒來。」

僕人下去了。

「叔叔,您現在這樣的心境不適合來聽我痛苦的可悲的經歷,」亞歷山大拿起帽子說,「我還是明天來好……」

「不,不,沒關係的,」彼得·伊萬內奇拉住侄兒的手連忙說,「我老是一種心境。明天說不定又碰上我吃早飯,或更糟的是碰上我忙著辦事。最好就現在一下談完。吃晚飯不會礙事的。我會聽得更清楚,理解更深。你知道,餓著肚子不大舒服……」

晚餐端上來了。

「怎麼樣,亞歷山大,來吃吧……」彼得·伊萬內奇說。

「我真不想吃,叔叔!」亞歷山大不耐煩地說,看到叔叔吃得那麼津津有味,不禁聳了聳肩膀。

「至少來喝杯酒嘛,酒挺不錯!」

亞歷山大搖搖頭,表示不想喝。

「那麼抽根煙,你就講你的吧,我會洗耳恭聽的。」彼得·伊萬內奇說,一邊忙著去吃。

「您認得諾溫斯基伯爵吧?」亞歷山大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

「普拉通伯爵?」

「是的。」

「我們是朋友,怎麼啦?」

「祝賀您有這樣的朋友——卑鄙小人!」

彼得·伊萬內奇忽然停止咀嚼,驚訝地瞧了瞧侄兒。

「真想不到!」他說,「你也認識他?」

「很熟。」

「很久了?」

「三個來月。」

「怎麼回事?我認識他五年了,一直認為他是個好人,沒聽說他有什麼不好,人人都誇他,而你一下就這樣詆毀他。」

「您早就開始替人說好話了,叔叔?從前常常是……」

「我從前也是替好人說好話的。而你早就開始罵人家,不再稱他們為天使了嗎?」

「一時我沒看透,如今……人啊,人啊!只配眼淚和嘲笑的可憐的人類! 我承認我全錯了,您曾勸我要提防每一個人,可我沒聽您的……」

「現在我還是這樣勸您,提防沒什麼不好,如果遇到壞蛋,那你不會上當受騙,如果是好人,看錯了也不要緊。」

「您指指看,哪兒有好人?」亞歷山大輕蔑地說。

「就拿我和你來說,哪兒不好呢?既然提到了伯爵,那他也是好人;這類人還少嗎?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好的地方……但不是什麼都不好,不是每個人都不好。」

「每個人,每個人!」亞歷山大斷然地說。

「那麼你呢?」

「我?我至少從人群中帶回一顆雖破碎但擺脫了卑鄙的純潔的心,一顆在那些謊言中、虛偽中、失節中備受折磨的靈魂,它無可指摘,我沒有沾染……」

「那好,咱們瞧瞧,伯爵對你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他搶走了我的一切。」

「講明確點。『一切』這個詞可以指隨便什麼東西,也許你是指錢,他不會幹這種事的……」

「那是依我看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亞歷山大說。

「到底是什麼呢?」

「是一切——幸福、生命。」

「你不是還活著嘛!」

「遺憾——是活著!可是這樣活著比死一百次還糟。」

「直說吧,出什麼事了?」

「可怕呀!」亞歷山大大喊了一聲,「天哪!天哪!」

「唉!他是不是奪走了你的那位美妞……她叫什麼來著?幹這種事他是行家,你很難競爭過他。浪蕩子!浪蕩子!」彼得·伊萬內奇邊說邊把一塊火雞放到嘴裡。

「他要為這種本事付出高昂代價的!」亞歷山大臉都氣紅了,說,「我不會不爭不辯地讓步的……讓死神來決定,我們中間誰可佔有娜堅卡。我要幹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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