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五

亞歷山大達到了幸福的極點。他沒有什麼可更多地期望了。本職工作、為雜誌撰稿通通被忘在腦後,丟在一邊了。在職務的提升上已輪不到他了。他幾乎沒注意到這種情況,還是叔父給提醒的。彼得·伊萬內奇勸他拋開那些沒意義的事,然而亞歷山大在聽到「沒意義的事」這幾個字時聳了聳肩膀,遺憾地笑了笑,不說什麼了。叔父看到自己的勸告不頂用,也聳了聳肩膀,遺憾地笑了笑,然後也不作聲了,只說了一句:「隨你便,這是你的事,不過當心,不要來向我借臭錢。」

「不要怕,叔叔,」亞歷山大對此回答說,「錢少是不好的,可我需要的不多,我現在的錢夠用了。」

「那好,我祝賀你。」彼得·伊萬內奇添了一句。

顯然,亞歷山大在迴避他。亞歷山大對於叔父那些悲觀的預言已完全不相信了,很怕叔叔那種對愛情的冷酷觀點,尤其是怕那些針對他同娜堅卡的關係的令人難堪的嘲諷。

叔父老是簡單地用那些似乎普遍適用的一般規則來分析他的愛情,並且褻瀆這種依他看來崇高而神聖的事情,他聽起來覺得很反感。他隱藏著自己的喜悅,也不顯示這種美好幸福的前景,因為他料到,這種幸福一經叔父的分析立即就要煙消灰滅或變為糞土。叔父首先躲避他是由於這樣的考慮,他覺得這小子變懶了,陷於困境了,來向他要錢,依賴於他。

亞歷山大的步伐、目光以及整個神態都帶有某種得意而神秘的東西。他跟別人來往時,就像市場上富有的大老闆對待小商人那樣,既平易又神氣,心裡在想:「可憐的人們!你們哪一個像我這樣的富有?哪一個能有這般感覺?哪一個人的心胸……」

他深信,世界上只有他一人是這樣去戀愛的。

不過,他不單只迴避叔父,而且也迴避如他所謂的芸芸眾生。他或拜倒在自己的偶像跟前,或獨坐在住所的書房裡,沉醉於幸福感受中,對它進行細細的分析,並把它分解成無窮小的原子。他對此名之曰創造特殊的世界,他一人獨處,彷彿以虛無構建一種世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其中,很少去上班,也不樂意去,稱上班為痛苦的義務、避不開的災難或可悲的俗事。總之,對這種差事他有很多的說法。編輯那裡、熟人那裡他完全不去走動了。

跟自我談話成了他最大的快樂。「只有跟自己單獨相處,」他在一篇筆記中寫道,「人才會像照鏡子那樣看清自己;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學會相信人類的偉大和尊嚴。在這種同自己心靈力量的談話中他是多麼的美呀!他像領袖似的對它們作了嚴格的評論,按照周密的計畫組織它們,帶領它們向前奮進,帶領它們行動、創造!相反,有的人不善於或害怕獨自相處,不願孤獨地生活,到處尋找交往,尋找異樣的智慧和精神,這樣的人多麼可憐呀……」有人也許以為他是一個發現構造世界或人類生活的新規律的思想家,其實不過是個戀愛中的人!

這會兒他正坐在那張高背深座的安樂椅上。他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草草地寫有幾行詩,他時而俯在草稿上做些修改,抑或添上兩三句詩,時而仰靠在椅背上沉思起來。嘴唇上浮動著微笑;顯然,他是剛讓它們離開那滿滿的幸福之杯。他的一雙眼睛懶洋洋地閉起來,彷彿一隻打盹的貓兒,或者猛地閃出內心激動的火光。

周圍靜悄悄。只有從遠處,從大街上傳來馬車的隆隆聲,有時葉夫塞擦靴子擦累了,便大聲地說起話來:「千萬別忘了,前兩天在小鋪里賒了一戈比的醋、十戈比的白菜,明兒該還了,要不然那店老闆下一回就不相信了——那個狗娘養的!麵包用鎊稱來稱,好像在鬧饑荒的年頭——真不要臉!哎,天哪,累死了。擦完這隻靴子,就去睡覺。在格拉奇那邊大概早就睡了,不像這裡!上帝讓我什麼時候再見到……」

這時候他大聲地嘆了口氣,對著靴子哈了哈氣,又用刷子刷了起來。他認為這工作是他主要的職責,也差不多是唯一的職責,一般說來,僕人甚至一般人的優點是以擦靴子的能力來衡量的;他自己是帶著某種熱情去擦的。

「不要啰唆了,葉夫塞!你老拿自己的小事來妨礙我幹事!」亞歷山大喊道。

「小事,」葉夫塞喃喃地說,「怎麼不要小事,你就有這些小事,而我是乾的正事。你瞧,你把靴子弄得多臟,很難擦乾淨。」他把靴子放到桌子上,得意地欣賞那光潔如鏡的皮子。

「來吧,看誰能擦得這麼亮,」他又說了一句,「小事!」

亞歷山大越來越深地沉入對娜堅卡的思念,後來又沉於創作的構想中。

寫字檯上是空空的。凡是令他想起先前的工作、公務、撰稿等事的一切東西都被放到桌子底下,或放進柜子,或塞到床下。「光是這種臟玩意的樣子,」他說,「就會嚇跑創作的思考;它會飛掉的,就像夜鶯因馬路上突然響起沒上油的車軲轆的軋軋聲而從小樹林里飛走一樣。」

朝霞常常遇上他在創作一種哀詩。除了在柳別茨卡婭家度過的時光之外,其他全部時間都獻給了創作。他寫了詩,便去讀給娜堅卡聽;她把詩謄抄在精美的紙張上,並且還讀得爛熟,於是他「體會到詩人的最大快樂——傾聽親愛的人朗讀自己的作品」。

「你是我的繆斯,」他對她說,「就作我胸中燃燒的聖火的保護者維斯太 吧;你一丟開不管——那聖火就會永遠熄滅。」

後來他化名把詩稿寄給社刊。詩作被刊登出來,因為它們寫得不錯,有些地方頗有感染力,每篇都充滿熱烈的情感,文筆也很流暢。

娜堅卡以享有他的愛而感到驕傲,稱他為「我的詩人」。

「是的,是你的,永遠是你的。」他添上一句。前面是榮譽向他微笑,他想,娜堅卡為他編花環,編桂冠,而後來……「生活,生活,你多麼美啊!」他高聲地說,「而叔叔呢?為什麼他要擾亂我的內心的平靜呢?難道他是命運派來的魔鬼嗎?他的心老跟這些純潔的歡樂格格不入,是不是出於嫉妒呢,或許是由於陰暗的願望而來傷害……哦,離他遠一些,遠一些……他會以自己的仇恨來毒害扼殺我這充滿愛情的心靈,來腐蝕它……」

他躲避叔父,一連幾個禮拜、幾個月不同叔父會面。即便碰見了,只要一聊起情感的問題,他便帶點譏笑意味地一聲不吭,或者像一個以任何道理都不能動搖其信念的人那樣傾聽著。他認為自己的觀點是絕對沒錯的,認為自己的見解和情感是無可爭議的,他決心在今後只以它們為行動指針,他說,他已不是小孩了,「為什麼老把別人的意見奉為聖旨呢?」 以及這一類的話。

叔父依然是那個樣子,他什麼也不問侄兒,不去注意或不願去注意他的所作所為。他看到亞歷山大的情況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過著原先的那樣生活,也沒向他要錢,他便對侄兒跟以往一樣親切,還稍稍責備侄兒不常來串門。

「我妻子生你氣了,」他說,「她一直把你看作親人;我們天天都在家吃飯,來吧。」

僅此而已。而亞歷山大很少前去,的確沒有時間去,早上去上班,從午後直到晚上都待在柳別茨卡婭家;剩下就是夜裡了,夜裡他要進入自己所創造的特殊世界裡,並繼續創作。同時也得稍許睡上一會兒。

在文學散文創作方面他就不大走運了。他寫了一部喜劇、兩個中篇小說、一篇隨筆,以及一種遊記。他的寫作精力是令人驚嘆的,一張紙在他的筆下很快就寫滿了。起先他曾把一部喜劇和一個中篇小說拿給叔父看,並問他合不合用。叔父隨便拿幾頁看了看,便退了回去,在稿子上方批了幾個字:「適於……糊牆壁!」

亞歷山大氣瘋了,便把稿子寄給雜誌社,但都被退了回來。在喜劇的頁邊有兩處人家用鉛筆寫的評語:「不壞」——僅此而已。在中篇小說中可常見到如下的評語:「很差、不真實、不成熟、呆板、沒有展開」等等,而在末尾處寫著:「總的看來,對心靈的無知、過分激烈、不夠自然,處處矯揉造作,看不到真實人物……主人公太畸形……」

「這樣的人不會有……不宜刊用!不過,看來作者不無才華,應多加努力……」

「這樣的人不會有!——傷心而驚異的亞歷山大想——怎麼不會有呢?要知道主人公就是我自己。難道我要去描寫那些每一步都可遇到的,思想感情跟眾人一樣,所作所為也同大家無所區別的庸俗人物,去描寫日常小型的悲劇和喜劇中那些可憐的毫無特殊表現的人物……藝術就降到這種地步?」

為了證明他所宣揚的文學論點的純潔性,他召來拜倫的幽靈,引證歌德和席勒的話語。他不外乎把海盜或偉大詩人、演員想像成為劇中或小說中的主人公,讓他們按他的見解去行動、去感覺。

在一部小說中他選擇美洲作為故事發生的地點。場面是很氣派的;美洲的大自然、群山起伏,在整個這種背景里,一個流放者劫持了自己所鍾愛的女人。整個世界已把他們遺忘了。他們孤芳自賞,迷戀於大自然,後來傳來被赦免的消息,他們可以重返祖國,但他們拒絕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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