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的生活分成了兩半。早上的時間都耗在公務上。他翻閱著那些落滿塵土的案卷,思考著那些與己無關的事情,在紙上計算著那些不屬於他的千百萬錢款賬目。不過他那腦子有時就不願替別人賣力,筆從手中掉下來,那種讓彼得·伊萬內奇生氣的甜蜜的柔情支配了他。
這種時候亞歷山大便仰靠在椅背上,魂兒已經奔到那個安樂之鄉,那兒沒有文牘,沒有筆墨,沒有怪裡怪氣的面孔,沒有一身身官服,那兒洋溢著寧靜、溫馨和清爽,那兒裝飾優雅的客廳里花香襲人、琴聲悠揚,鸚鵡在籠中跳躍,花園裡白樺和丁香的枝條隨風搖擺,而主宰這一切的女皇就是她……
早上亞歷山大雖然屁股坐在局裡,而心兒卻已跑到了小島上柳別茨卡婭家的別墅,那兒是他晚上經常光臨的地方。我們就不客氣地去瞧瞧他的幸福吧。
那是個炎熱的日子,是彼得堡很少見的大熱天,太陽給田野帶來一派生氣,卻使彼得堡的街道苦不堪言,陽光把花崗石曬得滾燙,又從石頭上反射過來,烤著過路的人們。人們耷拉著腦袋,緩步而行,狗伸出了舌頭。這城裡就像是一個童話中所說的城市,依照魔法師的一個手勢,這兒的一切轉眼間都變成了石頭。石板路上沒有馬車的響聲,遮陽的帘子像眼睛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窗戶;木塊馬路如鑲木地板似的閃著亮光,走在人行道上都感到燙腳。到處都顯得無精打采,昏昏欲睡。
行人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尋找陰涼的地方。公共馬車載著六個乘客,向城外緩緩地駛去,稍稍揚起了一點塵土。四點鐘時公務員們下班出來了,慢悠悠地各自走回家去。
亞歷山大跑了出來,彷彿房子里天花板坍了似的,他看了看錶——時間已經晚了,到那邊吃飯趕不上了。他急忙奔到飯館老闆那兒。
「你們這兒有什麼吃的?快!」
「湯有julienne和a la reine;沙司有à la provençale,à la maître d''hôtel ;烤火雞、野味、甜酥餅。」
「行,就來à la provençale湯,julienne沙司和烤酥餅,盡量快!」
一個侍役瞧了瞧他。
「喂,怎麼呢?」亞歷山大不耐煩地說。
那侍役跑出去,端上隨意想到的幾樣菜。亞歷山大挺滿意。他沒等上第四道菜,便奔向涅瓦河岸邊去了。那邊有一條小船和兩名划船的正等著他。
過了一小時,他便遠遠地望見那塊樂土了,他站在船上,老凝視著那邊。起先他心裡有些驚惶不安,轉而又疑惑起來,因此眼睛也模糊了。後來臉上驟然露出陽光般的歡欣的光彩。他認出了花園柵欄旁那件熟悉的衣衫;而那邊的人也認出他了,向他揮動著手絹。也許人家早就等著他了。他的腳後跟似乎也焦急得發燙了。
「唉!要是在水上可以跑就好了!」亞歷山大想,「人們發明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沒有發明出這個來!」
划船的人不慌不忙地劃著槳,動作均勻得像機器似的。他們曬得黑黑的臉上汗流如雨,亞歷山大的心在胸口直撲騰,眼睛死盯著一點,他已有兩回糊裡糊塗地先後把左右腳伸到舷外,划船的人對於這些都毫不在意,照常無動於衷地劃著船,不時地用衣袖擦擦臉。
「快點!」他說,「賞你們五十戈比酒錢。」
他們立刻賣力了,在各自的位置上拚命地划了起來。疲勞哪兒去了?哪兒來的力氣?船槳在水裡使勁地划動著,劃一下小船便飛快地前進約三俄丈 。划了十來下,船尾畫了一個弧形,小船輕盈地斜靠到了岸邊。亞歷山大和娜堅卡都老遠地微笑著,互相盯看著對方。亞歷山大一隻腳沒跨到岸,而踩進了水裡,娜堅卡哈哈地笑了起來。
「慢點,老爺,請等一等,我來扶您一把。」一個划船的人說,而這時候亞歷山大已上岸了。
「在這兒等我吧。」亞歷山大吩咐他們一聲,隨即向娜堅卡跑去。
她從老遠便朝亞歷山大溫柔地微笑。小船越來越靠近岸邊的時候,她的胸脯也越強烈地起伏著。
「娜傑日達·亞歷山大羅夫娜 !」亞歷山大說,快樂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亞歷山大·費多雷奇!」她回應說。
他們情不自禁地互相向對方奔了過來,但又停住了,帶著微笑和濕潤的眼睛互相對瞧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幾分鐘就這樣過去了。
不能責怪彼得·伊萬內奇沒有一眼就注意到娜堅卡。她長得並不很美,不能一下子就能吸引別人的注意力。
然而誰若是細細地打量她的面容,那他就會久久地移不開眼睛了。她那容貌很少有兩分鐘是平靜的。她的心靈極其敏感,也極易於激動,各種思想和情感在不斷地變來變去,而這些細微變化著的情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每分鐘都給她的臉容增添著出人意料的新表情。比如,那雙眼睛似乎突然射出電光,燃起熊熊的烈火,可頃刻間又藏到長長的睫毛底下;臉變得呆愣愣地,一無生氣,猶如一尊大理石雕像擺在您面前。您以為隨後又會出現那種銳利的目光——根本不是!眼皮緩緩地輕輕抬起,把您照亮的是一道溫柔的目光,彷彿從雲層里慢慢浮現的月光。看到這樣的目光,您必定會出現輕微的心跳。她的舉止動作也是如此。它優雅極了,但不同於西利菲達 的優雅。這種優雅的舉止中帶有許多野性的激情,這是大自然之所賜,然而後天的教養不只是使它變得不那麼刺目,而且是消除它的最後痕迹。而那些痕迹卻常常出現在娜堅卡的舉止里。她有時坐著的姿勢優美如畫,可天知道由於什麼內心活動,轉眼間這種繪畫似的姿勢被破壞了,換成了完全出人意料而又極其迷人的姿勢。她的話語也變化莫測,時而是正確的論斷,時而是想入非非、尖刻的評判,隨後又是孩子氣的舉動,或是巧妙的假裝。這一切都表明她有一個熱烈的頭腦,有一顆任性多變的心。不單是亞歷山大一人因她而神魂顛倒,唯有彼得·伊萬內奇不受迷惑,可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
「您在等我!天哪,我多麼幸福!」亞歷山大說。
「我等您?沒有的事!」娜堅卡搖搖頭說,「您知道我常待在花園裡。」
「您生氣啦?」他怯生生地問。
「幹嗎呀!虧您想的!」
「那好,把手伸給我。」
她把手伸給他,可他剛一觸到它,她又立刻將它抽了回去——一下變了神色。笑容消失了,臉上顯出近乎懊惱的表情。
「這是怎麼啦,您在喝牛奶?」他問道。
娜堅卡手裡拿著杯子和麵包干。
「我在吃午飯。」她回答說。
「吃午飯,在六點鐘,喝牛奶?」
「您在叔叔那兒享用了講究的午飯,瞧著我喝牛奶當然覺得奇怪了。我們這兒是鄉下,生活過得很簡單的。」
她用前面的牙齒咬了幾口乾麵包,一邊又喝著牛奶,隨後噘起嘴唇做了個非常可愛的鬼臉。
「我沒有在叔叔那兒吃午飯,我昨天就謝絕了。」亞歷山大回答說。
「您真不害臊!能這麼撒謊嗎?您是在哪兒待到這個時候?」
「今天我工作到四點鐘……」
「可現在已經六點了。別撒謊,好好坦白,您被什麼宴會、快樂的交際迷住了?您在那邊快活得很吧?」
「說實話,我沒有到叔叔那兒去……」亞歷山大熱烈辯護說,「不然的話我能這個時候趕到您這兒?」
「啊!您覺得這還早呀?那您就再過兩三個小時來!」娜堅卡說,突然猛一轉身,不去理他,徑自沿著小路走回家去。亞歷山大跟在她後面。
「別靠近,別靠近我,」她揮著手說道,「我不要看見您。」
「別鬧了,娜傑日達·亞歷山大羅夫娜!」
「我壓根兒沒有鬧。您說,您是在哪兒待到現在?」
「我四點鐘下班出來,」亞歷山大說,「來這兒坐了一小時船……」
「那樣該是五點,而現在是六點。還有一個小時您在哪兒呢?瞧您多會撒謊!」
「我在一家飯館匆匆忙忙吃了頓飯……」
「匆匆忙忙!只有一個小時!」她說,「可憐的人哪!您可能餓了。要不要喝點牛奶?」
「那就給我,給我這一杯吧……」亞歷山大說,一邊伸出手來。
但她忽然不想給了,把杯子翻個底朝天,不去理睬亞歷山大,只管好奇地瞧著最後幾滴牛奶怎樣從杯子中滴到沙地上。
「您真殘忍!」他說,「能這樣折磨我嗎?」
「瞧呀,瞧呀,亞歷山大·費多雷奇,」正沉迷於玩耍的娜堅卡突然插話說,「我能不能把牛奶滴到在小路上爬行的甲蟲身上呢?……啊,滴中了!可憐的小蟲!它快死了!」她說道,隨即關切地撿起那甲蟲,放在手心上,朝它哈起氣來。
「您好關心甲蟲呀!」他懊惱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