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年多時間了。誰能認得出這個風度優雅、衣裝講究的年輕人原來就是那個從外省來的土包子呢?他變了很多,已長成堂堂的男子漢了。小夥子柔和的臉型、光澤細嫩的皮膚,下巴上的茸毛統統都消失了。膽怯靦腆的神情、優美而羞赧的動作也不見了。臉盤成熟了,形成了固定的面相,而面相標誌著性格。白裡透紅的面色隱去了,似乎被抹上一層淡淡的黝黑色。茸毛被稀疏的連鬢胡代替了。輕飄不定的腳步變成了穩重而堅定的步伐。嗓音里添了一點低沉的聲調。從一幅上過一點色的草圖變成了一幅已畫好的肖像。小青年變成了男子漢。眼裡閃著自信和勇敢的光芒——這種勇敢不是嗓門大得老遠都聽得見,不是蠻橫地蔑視一切。不是盛氣凌人、目空一切,說:「留神,不要冒犯我,不要得罪我,不然,就不客氣,讓你知道厲害!」不,我說的勇敢表現不是排斥別人,而是吸引別人。它有著對善、對成功的嚮往,希望克服各種阻擋他們前進的障礙……亞歷山大原先那種歡欣鼓舞的神情已被一絲憂思的色調抑制了,這是疑慮潛入心靈的初期徵兆,也許還是叔父的諄諄教導和對亞歷山大心目中所嚮往的一切的無情分析所產生的唯一結果。亞歷山大終於懂得了分寸,也就是學會了為人處世的本事。他不再見到人就去擁抱了,特別是在他不聽叔父的警告,被那喜歡作真情的流露的人大贏了他兩回錢,又被那個性格堅定、意志剛強的人多次借走了不少錢之後,他變得更是這樣。其他的一些人和一些事也使他變得成熟起來。他有時發現,人們在背地裡嘲笑他那種幼稚的、興高采烈的情態,給他取外號叫幻想家。有時候人家對他不大理睬,因為他對旁人也是ni chaud ni froid 。他不請客吃飯,不購置馬車,也不豪賭。起先,亞歷山大由於自己美好的理想跟現實生活發生種種衝突而感到痛心和沮喪。他沒有想到要捫心自問:我做過什麼出眾的事了,我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地方?我的功績何在,為什麼人家非得注意我?而自尊心使他感到挺痛苦。
後來他漸漸地產生這樣的想法:生活中顯然並不全是玫瑰花,也有扎人的刺,不過不是叔父所講的那樣可怕。於是他開始學習自我剋制,不常顯露興高采烈的樣子,很少說不得體的話,至少在外人面前是這樣。
而仍使彼得·伊萬內奇相當苦惱的是,他依然遠不能冷靜地分析那些使人心激動和震撼的普通因素。那種對心靈的各種隱秘的解釋,他連聽都不想聽。
彼得·伊萬內奇早上對他教訓了一通,亞歷山大聆聽著,有時感到困惑,有時深深地沉思起來,然而去參加了一次晚會回來,又有些忘乎所以,放肆了兩三天——就讓叔父的那套理論全見鬼去吧。舞會的魅惑氣氛、喧鬧的音樂、裸露的肩膀、火熱的目光、紅唇的微笑,都令他徹夜難眠。他似乎時而看見他雙手摟著的細腰,時而看見臨別時向他投來的慵懶而含情的目光,時而看見跳華爾茲舞時令他陶醉的熱烈的氣息,或者看到在瑪祖卡舞曲的震耳聲中站在窗旁的竊竊私語,那時候目光閃閃發亮,而舌頭卻不知所云;他摟著枕頭,痙攣性地顫抖著,久久地輾轉反側。
「愛情在哪兒呀?哦,愛情,我渴望愛情!」他說,「它會很快來臨嗎?什麼時候到來呀,這些奇妙的時刻、這些甜蜜的苦惱、幸福的顫抖、眼淚……」
第二天他前來看望叔父。
「叔叔,昨天扎賴斯基家的晚會多熱鬧呀!」他說道,一邊沉醉在對舞會的回憶中。
「好嗎?」
「哦,好極了!」
「晚餐豐盛嗎?」
「我沒有用晚餐。」
「怎麼這樣?在你這樣年齡不用晚餐怎麼行呢!我看到了,你認真地去適應這裡的規矩,不過有點過分了。怎麼,那邊一切都很講究嗎?譬如裝飾、照明……」
「是的,叔叔。」
「都是些體面人物?」
「噢,是的!非常體面。多麼迷人的眼睛、肩膀!」
「肩膀?誰的?」
「您是問的她們嗎?」
「問的誰?」
「那些姑娘們吧。」
「不,我問的不是她們;不過沒有關係——漂亮的多嗎?」
「哦,挺多的……不過遺憾的是她們全是一種樣子。在一種場合下一位姑娘這麼說這麼做,你瞧,換一個姑娘也是重複同樣的東西,彷彿是在背功課似的。有一位姑娘……跟其他的不完全相同……不過也看不出有什麼特點和個性。動作也好,目光也好,全都一個樣,看不到她本人的思想和感情的流露……一切都被同樣的文雅外表給掩飾起來了,看來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使它們顯示出來。難道這要永遠封閉起來,而不在別人面前顯露嗎?難道她們的緊身胸衣將永遠壓住愛情的嘆息和破碎心靈的哀號?難道就不給感情一點活動的空間嗎……」
「在丈夫面前一切都會顯露的,可如果像你那樣在別人面前哇啦哇啦地議論,那麼好多女人恐怕就得當一輩子的老處女了。有一些傻婆娘把本來應該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早早地吐露給別人,那以後就得成天以淚洗面了,不會盤算!」
「這也用盤算,叔叔?」
「處處都得盤算,親愛的,誰不盤算,我們俄國人就管他叫缺心眼、傻瓜。簡單明了。」
「要剋制自己心中崇高的感情衝動……」
「哦,我知道你是不會去克制的;你會在大街上或劇院里去摟住朋友的脖子痛哭流涕。」
「那有什麼呢,叔叔?別人只會稱讚,此人感情豐富,這種人會去追求美好和崇高的東西,而不會去……」
「不會盤算也就是不會深思。一個人感情豐富,具有巨大的熱情,這當然很好。然而熱情不是多種多樣的嗎?怎能老是過度興奮,欣喜若狂!這樣就不像個人了,沒什麼可自吹的。應該問一下,他會不會控制感情;如果會,那才是個人……」
「依您看,控制感情應該像控制蒸氣一樣,」亞歷山大說,「有時放出一點,有時一下剎住,閥門一下打開,一下關上……」
「是的,這種閥門就是理智,老天爺不是沒有用意地把它賜給人的,而你卻不隨時去利用它——多可惜!不過你是個正派的小夥子!」
「不,叔叔,聽您說話很不好受!還是給我介紹一下那位外地來的太太……」
「哪一位?柳別茨卡婭嗎?她昨天也去啦?」
「去了,她跟我談論您老半天,還打聽她自己那件官司來著。」
「噢,對啦!正好……」
叔父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文件來。
「你把這個帶給她,告訴她昨天剛剛好不容易由法院批下來的;你把事情向她好好解釋一下,你不是聽見我跟那位法官談話的嗎?」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會解釋的。」
亞歷山大雙手接過文件,藏到口袋裡。彼得·伊萬內奇瞅了瞅他。
「你怎麼想起要跟她交往呢?她似乎並不迷人嘛,鼻子邊有顆小疣子。」
「有顆小疣子?我不記得。您怎麼注意到這個呢,叔叔?」
「在鼻子邊會看不到嗎!你幹嗎要去找她呀!」
「她很善良、很可敬……」
「你連她鼻子邊的小疣子都沒發現,怎麼就知道她是善良可敬的呢?真是奇怪。噢……原來她有個閨女——那個一頭黑髮的小姑娘。啊,現在我不覺得奇怪了。原來這就是你沒有注意到那鼻子上的小疣子的原因!」
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我覺得挺奇怪,叔叔,」亞歷山大說,「您怎麼先發現她鼻子上的小疣子,然後才發現她女兒呀?」
「把文件還給我吧。你在那邊沒準會放出全部感情,完全忘了關閥門,在那兒胡說八道,鬼知道你還會解釋什麼……」
「不,叔叔,我不會胡說八道的,隨您怎麼樣,文件是不還給您的,我馬上就去……」
他說著就跑出了房間。
事情到現在一直順利地進行著。在工作中上司發現亞歷山大頗有才能,給了他一個體面的職務。那個伊萬·伊萬內奇也開始畢恭畢敬地給他遞上自己的鼻煙壺,並預感到他將跟其他許多人一樣,正如他所常說的,幹不了多久就會超過他,騎到他的脖子上,直奔處長的職位,然後就像那個人一樣當上副局長,或者像這個人一樣當上局長,而這個人那個人都曾在他的領導下當差。「我得為他們效勞!」他添加了一句。在雜誌編輯部里亞歷山大也成了重要人物。他又是選材,又是翻譯,又是修改別人的文章,他本人也撰寫了一些有關農業的理論文章,他掙的錢嘛,依他看來已經夠多了,花不完了,而在他叔父看來還很不夠。然而他並不總是為錢而工作。他仍然愉快地想到另一種崇高的使命。他年富力強,幹什麼都挺行。他犧牲點睡眠時間,偷用點工作時間,用來寫詩、寫小說、寫歷史論文、寫傳記。叔父已經不把他的文章拿去糊牆壁了,而是默默地閱讀,然後吹吹口哨,或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