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伊萬內奇·阿杜耶夫乃是我們主人公的叔父,像我們的主人公一樣,他二十歲的時候便被他的哥哥,即亞歷山大的父親,打發到彼得堡來了,一直在這兒生活了十七年。哥哥去世之後,他便沒有跟親屬們互通音信。安娜·帕甫洛夫娜自從他賣掉了離她村子不遠的那個小田莊以後,也不知道有關他的任何消息。
在彼得堡他是個出名的有錢人,這可能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是在某位要員手下擔任負有特殊使命的官員,燕尾服的鈕襻上掛有幾枚勳章;他住在一條大街上,擁有一座漂亮的住宅,有三個僕人,三匹馬。他人不老,是個所謂「正當年的男士」——年齡在三十五至四十之間吧。再說,他不喜歡讓人家都知道自己的年歲,這不是出於淺薄的自尊心,而是由於某種深思熟慮的打算,他似乎想要讓自己的人壽保險保得更高一些。至少從他隱瞞真實年齡的做法上看不出他有討女性歡心的企圖。
他是一位個子高大、身材勻稱的男子,有一張端正的大臉盤,臉色淺黑,步態穩健優雅,舉止持重大方。這樣的男人通常被稱為bel homme 。
他臉上也顯出一種持重的神色,說明他具有自我剋制的本事,不讓臉容成為心靈的鏡子。他認為那樣對人對己皆不合適。他在交際場上就是這個樣子。然而不能說他臉孔呆板,不,它只是很平靜罷了。有時候也看到他臉露倦容,可能是由於工作太忙的關係。他被公認為是個能幹的活動家。他的穿著一向很精細,甚至很講究,但不過分,只是頗具情趣。穿的內衣都是高品位的。他那雙手又白又胖,指甲長而潔凈。
一天早晨,他醒來了,按了按鈴,僕人在上茶的同時,給他遞上三封信,並稟報說,來了一位年輕的先生,自稱是亞歷山大·費多雷奇·阿杜耶夫,稱彼得·伊萬內奇是他叔叔,說好十一點多鐘再來。
彼得·伊萬內奇照例平靜地聽完這種報告,只是稍稍豎了豎耳朵,揚了揚眉毛。
「好,去吧。」他對僕人說。
然後他拿起一封信,正想要拆開,可又停下了,沉思起來。
「從外省來了個侄兒,真沒想到!」他喃喃地說,「我倒希望老家那邊的人把我忘了!再說,幹嗎同他們禮尚往來呢!我要避開……」
他又按了按鈴。
「待那位先生再來,就告訴他,說我起來之後立即就出門到工廠去了,三個月後才回來。」
「是,老爺,」僕人回答說,「對那些禮品怎麼辦呢?」
「什麼禮品?」
「是一個僕人送來的,說是他家太太讓送這些鄉下禮品來的。」
「禮品?」
「是的,老爺,一小桶蜂蜜,一袋干馬林果……」
彼得·伊萬內奇聳了聳肩膀。
「還有兩幅亞麻布,還有果子醬……」
「我料想亞麻布是很好的……」
「亞麻布是很好,果子醬也很甜。」
「好,你去吧,我馬上去看一看。」
他拿起一封信,開了封,瞥一眼信紙。上面寫的是真正粗大的斯拉夫字體,把字母B寫成有上面兩道,把字母K乾脆畫成兩豎;並且沒有標點符號。
阿杜耶夫輕聲地念了起來:
尊敬的彼得·伊萬內奇先生!
我與已故的令尊大人非常熟悉,是好朋友,在您幼小的時候我常哄著您玩,在您府上我也常受到熱情款待,因此,我對您的真誠和善良寄予深深的希望,希望您沒有忘記瓦西里·季洪內奇這位老人,我在此十分懷念您和令尊令堂的恩德,我祈求上帝……
「真是一派胡言!這是誰寫來的?」彼得·伊萬內奇瞧了瞧落款,「瓦西里·扎耶菲扎洛夫!扎耶菲扎洛夫,哪怕打死我,我也記不起來了。他要我幹什麼呢?」
他又繼續往下念。
我對您有一事相求,請勿拒絕,閣下……您身居彼得堡,不同於我們這裡的人,見多識廣,對自己和親友的各種事情想必是了解的。我受到一樁該死的官司的拖累,已經六年有餘,至今仍無法擺脫。您是否還記得離鄙村兩俄里的那座小樹林?地產局在地產買賣契約上登記有誤,我的對頭梅德韋傑夫便以這點為理由,聲言契約登記不實,不足為憑。梅德韋傑夫就是常在您家別墅附近擅自捕魚的那個傢伙,已故令尊大人曾驅趕過他,斥罵過他,也曾打算去向省長控告他的違法行為,可由於心地善良(願他進天堂)而放過了他,對這樣的壞蛋本來是不應該寬恕的。請幫我一把吧,尊敬的閣下,彼得·伊萬內奇。此案現在已提交到樞密院。我不知將由何司何人審理,他們定會向您報告。勞您大駕去各位秘書和樞密官那兒走一趟,替我美言幾句,向他們說明,由於契約上登記有誤,使我遭受敗訴。他們定會為您效勞的。並請順便為我搞到三種官銜的委任狀,給我寄來。彼得·伊萬內奇,尊敬的閣下,我還有一件小事求您,請對一個被欺壓的無辜受難者表示深切的同情,幫他出點主意,給點實際幫助。我省省政府里有位叫德羅若夫的官員,此人人品高尚,非一般人可比;他寧死也不會出賣朋友;我在城裡除了他的家,不去別處的住所——我每次進城,就直接去他家,一住就幾個禮拜——不想去別處住宿,他招待有佳肴美酒,飯後常打牌至深夜。而這樣的好人如今卻遭受誹謗,被迫提出辭職。請走訪各位顯要人物,讓他們了解阿法納西·伊萬內奇的為人,他辦事認真,而且雷厲風行;請告訴他們,對他的控告是不符合事實的,是省長秘書的陰謀——他們會聽您的,請儘快給我複信。還要請您去會一下我的老同事柯斯佳科夫。我是從一位外來客人斯圖傑尼岑(也是你們彼得堡人,您也許認識)那兒聽說,柯斯佳科夫就住在佩斯基;那邊的孩子都知道他的住所;麻煩您儘快寫信告訴我,他是否健在,身體好否,現在在幹什麼,還記得我嗎?跟他結識一下,交個朋友,此人品德極佳,胸懷坦蕩,又很風趣。最後在結束此信之際,還有一個請求……
阿杜耶夫不再往下念了,慢慢地把信撕成四片,扔進桌子底下的紙簍里,然後伸一下腰,打了個哈欠。
他拿起另一封信,同樣輕聲地念了起來。
親愛的哥哥,彼得·伊萬內奇閣下!
「這是什麼妹妹呀!」阿杜耶夫說,同時瞧了瞧署名,「瑪麗婭·戈爾巴托娃……」他舉頭仰望著天花板,回憶著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有點印象……噢,我明白了——原來哥哥娶的妻子叫戈爾巴托娃;這位是她的妹妹,就是那個……啊,我記起來了……」
他皺了皺眉頭,又念了起來。
命運使我們勞燕分飛,也許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個深淵;年華易逝……
他跳過幾行,再往下念:
我至死都會記得我們那次一起在湖畔散步的情景,您不顧生命危險和健康,趟入齊膝蓋的水裡,為我從蘆葦叢中摘取那朵大黃花,花莖里流出一種液汁,弄髒了我們的手,您就用帽子舀來水,我們才得以把手洗凈;我們當時為此事大笑了好一會兒。那時候我是多麼幸福呀!這朵花至今還保存在一本書里……
阿杜耶夫停了下來。顯然,他很不喜歡這個情景;他甚至心懷疑慮地搖搖頭。
(他繼續念道)您不顧我的叫喊和懇求,從我的衣櫃里搶走的那條帶子,您還好好地保存著嗎……
「我搶走了一條帶子!」他使勁地皺起眉頭,出聲地說。他沉默了一下,又跳過幾行,念道:
我決定讓自己終身不嫁,我覺得自己極為幸福;誰都禁止不了我去追憶那些幸福的時光……
「哦,是個老處女!」彼得·伊萬內奇心裡想,「怪不得她腦子裡還懷念著那些黃花!下面還寫些什麼呢?」
親愛的哥哥,您娶媳婦了嗎,娶了哪一位?誰是裝點您人生道路的可愛的女伴,請告訴我她的芳名;我將像愛親姊妹那樣去愛她,我在遐想中把她的形象和您的融合在一起了,我還要為你們祈禱。要是您尚未成親,那是出於什麼原因——請寫信坦率地告訴我,沒有人能夠從我這兒打聽到您的隱私,我將把它們埋藏在自己的心裡,除非人家把它們連同我的心一起掏走。請速速複信吧,我急不可耐地盼著讀到您的奧妙莫解的詞句……
「不,你寫的詞句才是奧妙莫解呢!」彼得·伊萬內奇想。
(他又念道)我不知道我們親愛的薩申卡突然心血來潮,要去壯麗繁華的首都去觀光,他真有福氣呀!他將看到華美的住宅和商店,享受豪華的生活,緊緊擁抱所熱愛的叔父——而我呢,我在這時候只能一邊追憶那幸福的時光,一邊掉淚。如果我早知道他要去京城的話,我就會夜以繼日地為您綉個枕頭,綉上一個黑人和兩條狗;您不會相信我瞧著這些花樣曾哭了多少回,有什麼比友誼和忠誠更神聖的呢……如今我就只有這樣一個意願,我要把自己的時間都用來實現這個意願,可是我這兒沒有上好的毛線,因此我懇求您,最親愛的哥哥,照我信中所附的樣子,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