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維堡區,包括那些沒有鋪砌的街道、木板人行道、空蕩蕩的花園、長滿蕁麻的水溝,都籠罩在一片安寧和靜穆之中。水溝邊的籬笆下面有一隻脖子上拴著一段繩子的山羊在使勁地吃草,然後便獃獃地打起盹來。中午,一位錄事在人行道上走過,漂亮的鞋後跟發出橐橐的響聲。小窗戶的窗帘輕輕抖動了一下,一位官太太從天竺葵後面往外看了看,或者是一張姑娘的鮮嫩的臉忽然在花園的籬笆上面露了一下又消失了,接著又有一張同樣的臉露了出來,也立即消失了,後來是兩張臉交替出現。盪鞦韆的姑娘們發出尖叫聲和笑聲。
普舍尼琴夫人家裡一片靜寂。你若是走進院子里,就會被真正的田園詩意所吸引:公雞、母雞連忙奔跑起來,躲進角落裡去,鏈子上拴著的狗立即跳起來吠起來,阿庫林娜停止擠奶,掃院子工人也停止劈柴,兩人都好奇地望著來訪者。
「您找誰?」掃院子工人問道,在聽到奧勃洛莫夫或房東太太的名字之後,便默默地指指台階,然後又劈起柴來了。來訪者沿著鋪著沙子的清潔的小道走到台階上,踏上鋪著的潔凈、簡樸的小地毯,拉了拉擦得鋥亮的門鈴的銅拉手。這時阿尼西婭或孩子們,有時是房子女主人本人或扎哈爾,就會出來開門,不過扎哈爾總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普舍尼琴夫人家裡現在一切都顯得那麼豐盛和富足,連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跟哥哥住在一起時也比不上。
廚房、貯藏室、餐廳里都放著許多矮櫥櫃,裡面擺滿了各種器皿,大的和小的、圓的和橢圓的盤子,調味汁瓶子,茶缸,大堆大堆的碟子,鐵的、銅的、陶瓷的缶子。
在大玻璃櫃里則放著女主人自己早已贖回來並永遠不再典當的銀器和奧勃洛莫夫的銀器。
還擺放著幾排大肚子的大小茶壺和幾排瓷碗,有普通的,有彩繪的,有描金的,有帶箴言的和紅心的,有畫著中國人像的,還有一個個盛咖啡、桂皮、香草的大玻璃缸、水晶玻璃茶葉罐、盛黃油和醬醋的盂。
然後是在多層架子上堆放著一包包、一瓶瓶、一盒盒家庭備用的成藥、草藥、濕敷用的藥水、藥膏、酒精、樟腦、藥粉、熏香,還有肥皂、洗花邊和去污漬用的藥劑等等。總之,所有外省家庭里任何善於持家的主婦有的,這裡都有。
每當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突然打開堆滿這些東西的櫥子時,立即就把頭扭過去,她受不了這些帶有麻醉性的氣味。
在貯藏室的天花板下面,掛著火腿、乾酪、糖塊、魚乾、一袋袋干蘑菇和從芬蘭人那裡買來的胡桃,掛在那裡是避免被老鼠糟蹋。
地板上放著一桶桶食油,一筐筐雞蛋和好幾個盛著酸奶油的帶蓋子的罈子——什麼東西沒有啊!需要有另一支荷馬的筆才能完整、詳盡地描述出這個家庭生活小方舟各個角落和櫥架上存放的東西。
廚房是偉大主婦及其夠格的助手阿尼西婭的活動的真正場所。家裡什麼東西都有,一切都很方便,東西都放在該放的地方,可以說,處處整齊清潔。如果不算整個房子的唯一的死角——扎哈爾的窩的話。扎哈爾的窩裡,陽光和新鮮空氣是從來進不去的,女房東的眼睛看不到,阿尼西婭那橫掃一切的敏捷的手也掃不到。
扎哈爾的房間沒有窗戶,永久的黑暗把它從人的居室變成了黑洞洞的獸穴。扎哈爾有時碰到女主人,女主人提出某種改善和凈化這個窩的計畫,他卻堅決地聲稱:確定刷子、鞋油、靴子該放在什麼地方、怎麼放,這不是女人的事;而他為什麼把衣服堆在地上,被褥鋪在爐炕後面積滿灰塵的角落裡,誰也管不著,因為是他而不是她穿這些衣服、用這些被褥睡覺;至於他放在房裡的一把掃帚、幾塊木板、兩塊磚頭、一個桶底和兩塊劈柴,那都是幹家務時非用不可的東西。為什麼非用不可呢?他沒有解釋。還有,灰塵和蜘蛛網也不礙他的事。總之,他不到廚房裡去干預她們,因此也不希望她們去招惹他。
有一天,他在小屋裡碰到了阿尼西婭,對她表現出非常輕蔑的態度,並用胳膊肘狠狠地搗了她的胸口,使她再不敢去看他了。當事情提交到最高一級——由奧勃洛莫夫去裁決時,奧勃洛莫夫本想親自去看一看,作出處置。但是當他把頭伸進扎哈爾小屋裡,只看了一會兒,便啐了一口唾沫,一句話也沒說就走開了。
「怎麼樣,你們勝利了?」扎哈爾對陪同奧勃洛莫夫一起來的女主人和阿尼西婭說。她們原指望有奧勃洛莫夫的參與,事情會有所改變,結果只看到扎哈爾的一番獰笑,這一笑使得他那眉毛和連鬢鬍子都向兩邊翹了上去。
其他的房間,個個都很明亮、整潔、清新。舊的、褪了色的窗帘不見了,客廳和書房的門窗上都掛上了藍色的和綠色的帷幔和帶有紅色穗邊的薄紗簾。這都是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親手縫製的。
一個個雪白的靠枕堆得像山一樣高,差一點就要碰著天花板了。被子是綢緞的、絎過的。
在女主人的房間里,有幾個星期都把幾張呢面牌桌拼放在一起,上面鋪著伊里亞·伊里奇的被子和長袍子。
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親自裁剪、絮棉花、絎被子。她的結實的胸脯貼在活計上,要咬斷線頭時,兩眼盯住它,甚至把嘴也貼上去。她非常喜歡干這種活,幹得很起勁,從不覺得累。她想到,這被子、袍子是給伊里亞·伊里奇蓋的、穿的,能讓他暖和、舒服和安逸,她就感到快慰。
奧勃洛莫夫整天都躺在自己屋裡的沙發上,欣賞女主人裸露的胳膊肘兒跟著針線來回地移動。在她穿針或咬斷線頭時,他就打個盹兒,和從前在奧勃洛莫夫田莊一樣。
「你幹得夠多了,會累著的!」他叫她歇一歇。
「上帝喜歡勞作!」她回答說,眼睛和手都沒離開活計。
她總是那麼細心地端給他咖啡,咖啡是那麼乾淨、那麼香甜可口,就像幾年前他剛搬到這兒來時一樣。雜碎湯、通心粉加帕爾瑪乾酪、肉餡餅、波特文牙湯 、家養子雞——這些菜肴都嚴格地按順序更換,使這個房子里的單調生活變得多樣化,令人愉快。
從早到晚都有歡快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半天照在這邊,半天照在那邊,因為兩邊都是菜園,所以陽光不會被擋住。
金絲雀快樂地歌唱。天竺葵和孩子們有時從伯爵家的花園裡采來的風信子在屋子裡發出強烈的氣味,它與純哈瓦那雪茄煙味及女主人用力揮動胳膊肘搗碎的桂皮和香草味混合在一起,聞起來使人感到很舒服。
奧勃洛莫夫彷彿生活在一個金色的畫框里。這是一幅透景畫,裡面只有晝夜和季節的變化,沒有任何其他變動,尤其沒有重大的偶然事件足以在生活的底層掀起那常常是痛苦的和渾濁的沉渣。
自從施托爾茨解除了奧勃洛莫夫田莊對穆霍雅羅夫這個竊賊的債務,穆霍雅羅夫和塔蘭季耶夫隨之消失之後,一切敵對的東西也從伊里亞·伊里奇的生活中消失了。現在他周圍都是一些淳樸善良的愛他的人,這些人都樂於盡自己的全力支撐他的生活,使他不必去為生活操心發愁。
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正處於生命的全盛時期。她感到生活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充實,只是也跟從前一樣說不出來,或者毋寧說,她沒有想過此事。她只是祈禱上帝保佑伊里亞·伊里奇長壽,免除一切「不幸、憤怒和貧困」,而把自己、孩子們和全家交給上帝去安排。
不過她臉上總是流露出同樣的幸福:完美、滿足,再沒有什麼要求了。所以這是一種罕有的幸福,對另一種天性的人來說,是不可能的。
她發胖了,那胸部和雙肩都顯示著滿意和富足,眼睛裡流露出溫順的神態和僅僅是對家務的關心。過去那種主宰全家、指揮順從的阿尼西婭、阿庫林娜及掃院子工人時的尊嚴和安然態度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像過去一樣,不是在走路,而好像是在飄動,從櫥櫃飄到廚房,再從廚房飄到貯藏室,有節奏地、從容不迫地下達各種命令,要幹什麼事都十分明確。
阿尼西婭比以前更積極了,因為工作更多了。她總是在走動,在忙碌、奔跑、幹活,一切都按女主人的話行事。她甚至眼睛也更亮了,她那會說話的鼻子比她本人更引人注意,當她關心、思考,有什麼打算的時候,鼻子就發紅,嘴裡不說話,鼻子卻在說話。
她們倆穿的衣服也符合她們各自的身份和職務。女主人買了一個大衣櫃來放絲綢衣服、披巾和女大衣。包發帽是在對岸,即鑄炮廠街上訂做的,鞋子則是從禮品市場,而不是在阿普拉克辛街買的。帽子呢,你猜猜,那是在海員街買的!阿尼西婭做完飯以後,特別是星期天常穿毛料衣服。
只有阿庫林娜還是把下擺掖在腰裡;掃院子工人甚至在暑天也脫不下短皮襖。
關於扎哈爾,就沒有啥好說的了。他用灰色燕尾服改成一件短上衣。至於褲子是什麼顏色,領帶是用什麼做的,還真說不出來。他擦了靴子就去睡覺,或坐在大門口,獃獃地望著稀少的過路人,不然就坐在附近一家小鋪里,做他從前在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