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十一

「四個月!還有四個月仍只能偷偷地幽會,避開那些多疑的面孔和微笑,」奧勃洛莫夫一邊想,一邊登上伊林斯基家的樓梯,「天哪!什麼時候才算完呢?奧麗加又要催促了:今天呀,明天呀。她很固執,很倔強!很難說服她……」

奧勃洛莫夫差不多走到了奧麗加的房門口,卻沒有碰上一個人。奧麗加坐在自己卧室前面的小起居室里,正埋頭看書。

他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嚇得她哆嗦了一下,然後才溫柔地微笑著把手伸給他,但是眼睛好像還沒有離開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就你一個人?」他問道。

「是的,嬸嬸到皇村去了,她本來叫我也去。今天差不多就咱們兩人吃飯。瑪麗婭·謝苗諾夫娜說要來,否則我就不能接待你了。今天你又不能向嬸嬸說明我們的事。真令人掃興!不過明天……」她笑了笑補充說,「如果我今天去了皇村,又怎麼樣呢?」她開玩笑地問道。

他沒有說話。

「你有心事?」她接著問。

「我接到了村裡的來信。」他淡淡地說。

「信呢?帶來了嗎?」

他把信給了她。

「我一點兒也認不清這字。」她看了看信後說。

他把信從她手裡拿過來,念給她聽。她沉思起來。

「現在怎麼辦?」她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

「我今天跟房東太太的哥哥談過了,」奧勃洛莫夫回答說,「他給我推薦了一位代理人,名叫伊賽·福米奇·扎焦爾蒂,我將委託他代辦所有這些事務……」

「委託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奧麗加詫異地說,「讓他去收租,處理農民的事,監督糧食出售……」

「他說這是一位極其誠實的人,跟他共事過十二年……只是有點口吃。」

「那你房東太太的哥哥為人又怎麼樣?你了解他嗎?」

「不了解。不過他好像是個正派人,能辦事的人,況且我就住在他家裡,他忍心騙我?」

奧麗加垂下眼瞼坐著,沒有說話。

「不然我就得親自去,」奧勃洛莫夫說,「我承認,我不想去,我已不習慣外出了,尤其是冬天……甚至從來沒有外出過。」

她一直看著腳下,抖動著鞋尖。

「即使我自己去,」奧勃洛莫夫接著說,「也決不會有什麼結果,因為我不在行,農民會騙我,村長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一切都得相信;他想給我多少錢就給多少錢。唉,安德烈不在這兒,要是他在,就能把一切辦妥!」奧勃洛莫夫痛苦地說。

奧麗加微微一笑,也就是嘴唇笑笑,心裡不笑,內心是痛苦的。她稍稍眯起一隻眼睛,望著窗外,注視著每一輛經過的馬車。

「其實這個代理人還管理過一個大田莊,」他繼續說,「只是由於他口吃,莊主才把他辭退了。我給他委託書,把計畫也交給他。由他去安排購買建房材料,收租,賣糧,把錢送來,到那時……我會多麼高興啊,親愛的奧麗加,」他吻著她的手說,「我就不需要離開你了!我可受不了分離。沒有你,我一個人在農村……多可怕啊!只是我現在要十分謹慎才行。」

她瞪著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並等待著。

「是的,」他開始慢吞吞地而且幾乎是結結巴巴地說,「我們要少見面。昨天房東太太那邊又議論起來了……我可不喜歡這樣,只有等一切事情辦妥,代理人開始蓋房子並把錢送來……一年左右的時間這一切都能辦好……到那時我們就不再分離,我們就去告訴嬸嬸,於是……於是……」

他看了一下奧麗加,發現她暈過去了。她的腦袋歪到一邊,從發紫的嘴唇里露出了牙齒。他由於過分高興和陷入了幻想,竟沒有注意到,當他說到「事情辦妥,代理人開始」時,奧麗加已經臉色發白,沒有聽見他後面說的話了。

「奧麗加……我的天哪,她暈過去了!」他說著,並拉了拉鈴。

「小姐暈過去了!」他對跑過來的卡嘉喊道,「快點拿水來……酒精……」

「天哪!整個上午她都高高興興的……她怎麼啦!」卡嘉小聲說,從嬸嬸的桌子上拿了酒精,並趕忙倒了一杯水。

奧麗加清醒過來了。在卡嘉和奧勃洛莫夫的幫助下,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回自己卧室里去。

「過一會兒就好了,」她有氣無力地說,「這是神經的毛病,我昨晚沒有睡好覺。卡嘉,把門關上,你們等一等,我好一些就出來。」

奧勃洛莫夫一個人待著。他把耳朵貼著門聽,從鎖縫裡往裡看,但什麼也聽不著,什麼也看不見。

半小時後,奧勃洛莫夫沿走廊來到女僕室問卡嘉:

「小姐怎麼樣?」

「不要緊,」卡嘉說,「她躺下了,也把我打發走了,後來我進去了,看見她坐在圈椅里。」

奧勃洛莫夫又來到起居室,朝卧室看了看,也沒有什麼動靜。

他輕輕地用手指敲了敲門,沒有迴音。

他坐下來,陷入了沉思。在這一個半小時里,他反覆想了許多,思想上有許多變化,作了許多新的決定。他終於決定和代理人一起到農村去,不過首先得徵得嬸嬸對婚事的同意,同奧麗加訂婚;托伊萬·格拉西莫維奇去找房子甚至借錢……先借一些錢辦婚事。

這筆賬可以用賣糧食的錢來補償。他幹嗎要這樣沮喪呢?天哪,這一切居然可以在一分鐘里就得到改變!等到了村裡,他就和代理人一起去收租。最後再給施托爾茨寫封信,施托爾茨會給他錢,然後會回來幫他把奧勃洛莫夫田莊打理得很好,並處理修路架橋和辦學校的事……而自己和奧麗加就住在這裡……我的天哪,這不就是幸福嗎……以前竟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他一下子變得全身輕鬆、愉快,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甚至彈著指頭,高興得幾乎要叫起來。他走到奧麗加的房門跟前,用歡快的聲音輕輕叫喚她。

「奧麗加,奧麗加!我有話對你說,」他把嘴貼著門縫說,「你根本料想不到……」

他甚至決定今天不離開她,等著嬸嬸回來。「我們今天就向嬸嬸宣布。等我離開這兒時,我已經是未婚夫了。」

門輕輕地打開了,奧麗加走了出來。他看了她一眼,立即泄氣了。他的高興心情喪失殆盡。奧麗加好像老了一些,臉色蒼白,不過眼睛還有亮光,緊閉著嘴唇,整個面容都隱匿著她內心的緊張活動,就像是被強制的鎮靜冰封起來了。

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決定,究竟是什麼樣的決定,他還不清楚,只是他的心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他一生中還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時刻。

「奧麗加,你聽我說,別這樣看著我,我害怕!」他說,「我反覆想過了,應採取另一種做法……」他接著說,聲音越來越低,時而停頓一下,竭力想領會她那眼睛、嘴唇和會說話的眉毛此刻所表示的思想,「我決定親自到農村去,跟委託人一起下去……以便在那裡……」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像幽靈一樣凝神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模糊地猜測到什麼樣的判決在等待著他,便拿起了帽子,但又遲遲不敢發問,因為他害怕聽到致命的、可能是不可逆轉的決定。最後他終於戰勝了自己。

「我這樣理解對嗎?」他用變了調的聲音問道。

她慢慢地,帶一種溫順的表情低下頭,表示同意。他雖然已經猜到了她的想法,但還是臉色發白、一動不動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已經有些疲倦了,但還是像一尊雕像似的那樣平靜,那樣一動不動。這是一種超自然的平靜,即當一個人全神貫注於一個念頭,或者感情受到震撼時,他會忽然能夠獲得力量來控制自己。不過這種平靜是暫時的,就像一個受傷的人,用手捂住傷口,為的是把要說的話說完,然後再死去。

「你恨我嗎?」他問道。

「為什麼?」她虛弱無力地說。

「為了我對你所做的一切……」

「你做了什麼呢?」

「我愛你,這讓你受到委屈!」

她惋惜地笑了笑。

「因為,」他低下頭說,「你做錯了,所以恨我……你以後回想起我曾經提醒過你時,你會感到羞愧和悔恨……也許,那時你會原諒我。」

「我不會悔恨,我是多麼痛苦,多麼痛苦……」她說,然後停頓一下,換了一口氣。

「我更糟,」奧勃洛莫夫回答說,「不過,我這是罪有應得,可是你幹嗎要受罪呢?」

「是因為我太高傲,」她說,「我太相信自己的力量,所以要受到懲罰。我的錯誤就在這裡,而不是因為你害怕什麼。我夢想的不是我的最初的青春和美,而是我以為能夠使你振作起來,以為你還能為了我而活著,而其實你早就死了。我沒有預料到我會犯這個錯誤,我一直在等待,在期望……而結果竟是這樣!」她艱難地把話說完,嘆了一口氣。

她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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