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太太的哥哥伊萬·馬特維耶維奇·穆霍雅羅夫以與上一次同樣的方式走進奧勃洛莫夫的屋裡,照樣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把兩隻手塞進袖口裡,等著奧勃洛莫夫說話。
「我從村裡收到一封極不愉快的信。我曾寄去一份委託書,您還記得嗎?」奧勃洛莫夫說,「這是回信,煩勞您看看。」
伊萬·馬特維耶維奇接過信,用他習慣的眼睛很快地一行接一行地看下去。信在他手裡微微地抖動著。看完後,他把信放在桌子上,雙手藏在背後。
「您看,我現在該怎麼辦?」奧勃洛莫夫問道。
「他們要您下去一趟,」伊萬·馬特維耶維奇說,「沒有啥,一千二百俄里算不了什麼!過一個星期,路凍結了,您就可以動身去。」
「我已經不出門了,不習慣了,何況是冬天,說實在話,我感到很為難,我不想去……而且,一個人在鄉下寂寞得很。」
「您有很多交代役租的農民嗎?」伊萬·馬特維耶維奇問道。
「嗯……我不知道,已很久沒去村裡了。」
「應當知道,不知道怎麼行呢?您無法弄清楚您能收入多少。」
「是的,應當知道,」奧勃洛莫夫重複一遍,「鄰居的信里也這麼說,可就是冬天到了。」
「您定的代役租是多少?」
「代役租?對不起……好像我這裡有一張單子……還是施托爾茨寫下的,不過不好找,不知扎哈爾把它擱在什麼地方了,我找到後再給您看吧……好像是每戶三十盧布。」
「你們的農民的情況怎麼樣?日子過得如何?」伊萬·馬特維耶維奇問道,「是富裕,還是破落,還是貧窮呢?勞役租又是怎麼定的呢?」
「您聽我說。」奧勃洛莫夫走到他跟前,信任地抓住他制服上的兩片衣襟說。
伊萬·馬特維耶維奇急忙地站起來,但奧勃洛莫夫讓他重新坐下。
「您聽我說,」他又小聲地一字一字地重複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勞役租,什麼是農村勞力;不知道什麼樣的農民算貧窮,什麼樣的農民算富裕;不知道一俄石的黑麥是多少,值多少錢;不知道什麼月份種什麼,收什麼,怎麼賣和什麼時候賣;我也不知道我是富還是窮,一年之後我能吃飽飯還是要成為乞丐,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完後垂頭喪氣地放下穆霍雅羅夫制服的衣襟,退在一邊,「因此請您把我當作小孩子一樣,跟我說說,幫我出出主意吧……」
「可是,應當知道,否則您什麼也不能考慮,」伊萬·馬特維耶維奇溫和地微笑著說,欠起身來,一隻手放在背後,另一隻手放在懷裡,「一個地主應該知道自己的田產,知道如何管理它……」他教訓似的說。
「可是我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您就教教我吧!」
「我本人也沒有處理過這類問題,得去找熟人商量商量。對了,信里還說,」伊萬·馬特維耶維奇伸出中指,指甲向下,指著信里的一行字繼續說,「他們還希望您能參加選舉。這是好事!您可以在那裡住下來,在縣法院供職,同時也就可以熟悉田莊事務了。」
「我不知道縣法院是怎麼回事,它是幹什麼的,怎樣供職!」奧勃洛莫夫走到伊萬·馬特維耶維奇的跟前,富於表情地小聲說。
「您慢慢就習慣了。您不是在這兒的部門裡做過事嗎?事務到處都是一樣的,只是形式上有些小差別罷了。到處都是那些指令啦,公文啦,筆錄啦……只要有一名好的秘書,您還操心什麼呢?您只要簽個字就行了。既然您都知道部里如何辦事……」
「我並不知道部里如何辦事。」奧勃洛莫夫還是那樣說。
伊萬·馬特維耶維奇用自己的兩步觀察法看了一眼奧勃洛莫夫,沒有說話。
「大概您凈是看書了吧!」他還是溫和地微笑著說。
「看書!」奧勃洛莫夫苦澀地要加以否定,但沒有說下去。
他沒有勇氣也沒有必要在這個小官吏面前完全袒露心胸。
「我並不看書。」這句話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但沒有說出來,只表現為一聲悲愴的嘆息。
「您總還得做點兒事吧,」伊萬·馬特維耶維奇謙恭地補充了一句,好像猜出了奧勃洛莫夫對看書問題的回答,「不能老是……」
「能,伊萬·馬特維耶維奇,我可以給您提供一個活生生的證據,那就是我!我是誰?我是什麼樣的人?您去問扎哈爾,他會告訴你:我是『老爺』!是的,我是老爺,我什麼也不會做!如果您知道,您就做吧!如果您能幫忙,就幫幫忙吧!至於酬勞,您要多少,就拿多少,學問是應當得到報酬的。」
他在房間里踱起步來,伊萬·馬特維耶維奇則仍在原地方站著。奧勃洛莫夫走到哪兒,伊萬·馬特維耶維奇的身子就朝哪兒轉。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您在哪兒讀過書?」奧勃洛莫夫又站在他的面前問道。
「起初進中學,念到六年級父親就在部里給我找了事做。我那算什麼學問!讀、寫、語法、算術,僅此而已!就這樣對付著干點事,勉強混口飯吃罷了。您可就不同了,您是學過真正的科學的……」
「是啊!」奧勃洛莫夫嘆口氣說,「的確,高等代數、政治經濟學、法學我都學過,卻應付不了差事。瞧,雖然我學過高等代數,可我不知道我的收入多不多;我到鄉下去看了看,聽了聽,卻發現,我家裡、田莊里和我們的周圍所做的跟我所學的法律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到這裡來,原以為靠政治經濟學准能出人頭地……可是,人們對我說,我的學問要到將來,也許到老的時候才用得上,首先要去做官,而做官只需要一門學問——寫公文。瞧,我應付不了這種差事,所以就成了老爺,而您能應付,那就請您幫我解決如何擺脫困境吧。」
「可以,沒有什麼。」伊萬·馬特維耶維奇終於答應了。
奧勃洛莫夫站在他面前,等他說下去。
「可以把這件事交給一個內行人去辦,把委託書轉給他。」伊萬·馬特維耶維奇說。
「到哪裡去找這個人呢?」奧勃洛莫夫問道。
「我有一個同事,名叫伊賽·福米奇·扎焦爾蒂,他有點兒口吃,但很能幹,懂行。他管理一家大田產,管了三年,只是因為他口吃,田產主把他辭退了。他現在就要到我們局裡來了。」
「他可靠嗎?」
「他是一個非常誠實的人,您不用擔心!只要委託人滿意!他花自己的錢都無所謂。他在我們這裡當差已經是第十二個年頭了。」
「他有公職,怎麼能走開呢?」
「沒關係,他可以請四個月的假。請您決定吧,我去把他叫來,當然他也不能為您白跑腿。」
「當然不能。」奧勃洛莫夫肯定說。
「您給他定出車馬費、每天的生活費,然後,事情辦妥的話,按商定的條件付給他報酬。沒有問題,他會去的!」
「我非常感謝您,您幫我解決了大難題。」奧勃洛莫夫說,把手伸給他,「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伊賽·福米奇·扎焦爾蒂。」伊萬·馬特維耶維奇重複說一遍,用一隻手在另一個袖口上擦了兩下,握了握奧勃洛莫夫的手,立即又把手藏進袖口裡,「我明天去跟他談,並把他帶來。」
「請過來吃飯吧!我們還可以聊一聊。」奧勃洛莫夫說,把伊萬·馬特維耶維奇送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