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八

第二天扎哈爾收拾房間時,發現寫字檯上有一隻小手套。他打量了很久,然後笑一笑,把手套交給了奧勃洛莫夫。

「想必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忘在這兒的吧。」他說。

「鬼東西!」伊里亞·伊里奇吼了一聲,把手套奪過來,「你胡說!什麼伊林斯基家小姐!這是女裁縫從店裡來給我量襯衣尺寸時落下的,你怎麼敢胡思亂想呢?」

「怎麼是鬼東西呢?我怎麼胡思亂想呢?是房東太太那邊的人說的……」

「他們都說什麼啦?」奧勃洛莫夫問。

「說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和一個姑娘來過……」

「我的天哪!」奧勃洛莫夫吃驚地說,「他們怎麼知道是伊林斯基家小姐呢?準是你或者阿尼西婭饒舌了……」

阿尼西婭忽然從前室探出身子說:

「真是罪過啊,扎哈爾·特羅菲梅奇,你怎麼瞎說呢!老爺,別聽他的,」她說,「誰也沒有說,誰也不知道,我對基督起誓……」

「去,去,去!」扎哈爾啞著嗓子說,揮起胳膊肘朝她胸部搗去,「沒有人問你,你來添什麼亂?」

阿尼西婭躲開了。奧勃洛莫夫伸出兩個拳頭威嚇扎哈爾,接著很快地打開了通向房東太太那邊的門。房東太太坐在地板上正在收拾一個舊箱子里的破爛,在她身邊有兩大堆破布、棉花、舊衣服、紐扣和毛皮碎片。

「您聽我說,」奧勃洛莫夫既溫和又激動地說,「我家的下人盡胡說八道,您千萬別相信他們。」

「我什麼也沒有聽說,」房東太太說,「他們說了些什麼呀?」

「說昨天有人來訪的事,」奧勃洛莫夫接著說,「他們說,好像是來了一位小姐……」

「誰來找房客,關我們什麼事呢?」房東太太說。

「沒有什麼,只是請您不要相信他們。那完全是誣衊,根本沒有來過什麼小姐,不過是一個女裁縫來給我量做襯衣的尺寸……」

「您在哪兒做襯衣?誰給您做?」房東太太急促地問道。

「在法國商店裡……」

「襯衣送來時給我瞧瞧。我認識兩個姑娘,她們縫得很好,針腳做得很勻,任何法國裁縫也做不出來。我看過,那是給梅特林斯基伯爵做的,她們拿給我看了。誰也縫不了這麼好。瞧,就您身上穿的襯衣,也比不上。」

「很好,我會記住。只是您千萬不要以為來過一位小姐……」

「誰來找房客,與我何干呢?就是一位小姐也……」

「不,不,」奧勃洛莫夫不同意地說,「請別那麼想。扎哈爾說的那位小姐身材高大,嗓音低沉,而這位女裁縫,也許您聽見過,她說話的聲音很尖,是一副好嗓子。請不要以為……」

「關我什麼事呢?」奧勃洛莫夫離開時,她說,「您要做襯衣的時候,請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我那兩個熟人針腳做得十分好……她們一個叫麗莎維塔·尼古拉耶夫娜,一個叫瑪麗婭·尼古拉耶夫娜。」

「好的,好的,我會記住。只是請您別那麼想。」

他出來後,接著便穿上衣服到奧麗加家去了。

晚上回到家裡,他看見桌子上有一封信,那是他的鄰居、他的代理人從村裡寄來的。他連忙跑到燈光下,看完了信,便垂頭喪氣了。鄰居寫道:

請將委託書轉給他人,本人事務繁忙,實無法料理您田產的事務,最好您能親臨視察,能遷來田莊居住更好。田莊是很好的,只是過於荒廢了。首先必須認真區分勞役租與代役租。鑒於農民懶散怠惰,不聽從村長的管束,非莊主恐無法維持。老村長亦是狡詐之徒,不可不防。田莊總收益無法確定,就目前混亂情況看,恐難超過三千,而且還需您親臨監督。我計算的僅僅是穀物一項。代役租方面,則希望甚微;對交代役租的農戶必須抓緊。莊稼很好,且能賣出好價錢,如果您能親自監視這次買賣,三四月份即可收到現金,而目前卻是分文無有。關於修路通過維爾赫廖沃村及修橋之事,由於長期沒收到您的回信,我已決定與奧東佐夫、別洛沃多夫合作,將路由我的莊園鋪到涅利基,距奧勃洛莫夫田莊很遠。最後再次請您早點前來,以便三個月內能理出個頭緒來,把希望寄托在來年。順便提一下,目前正值地方選舉,您是否有意出任縣法官?事不宜遲。您的房子已破舊不堪了(最後補充一句),我已吩咐養牛婦、老車夫及兩個老僕婦從房子遷到農捨去住,以免發生意外。

來信還附有一張便條,說明收割了多少俄石穀物,打出多少、入倉多少、準備賣出多少以及類似的一些瑣事。

「錢,分文無有,要等三個月,親自去,處理農民事務,並弄出個頭緒來,參加選舉。」所有這一切就像幽靈一樣包圍了奧勃洛莫夫。他似乎被困在森林裡、黑夜裡,每一株灌木和每一棵樹里,似乎都藏著強盜、死屍或者野獸。

「這可是太不像話了,我不能就這樣算了!」他反覆地說,同時想竭力弄清楚這些幽靈是怎麼回事,不過又像膽小鬼那樣,眯起眼睛看著它們,心裡冰涼,手腳發軟。

奧勃洛莫夫原來的期望是怎樣的呢?他原以為,來信會明確告訴他能收到多少錢,自然是越多越好,比方說六七千盧布吧;而且信里會說,房子還好,需要的話可以先住下,然後再蓋新房;最後,代理人會給他送來三四千盧布。總之,他希望信里能看到奧麗加的便條里常有的那種歡笑、生活的演奏和愛。

他已經不在房間里走動,不再飄飄然了,不跟阿尼西婭開玩笑了,也不再因期待幸福而激動了,因為幸福要推遲三個月。不行,三個月只夠清理財務,查明自己田產的狀況,而結婚……

「一年之內無法考慮結婚,」他畏懼地說,「是的,是的,一年之後,不少於一年!我還得把自己的計畫做完,得與建築師商議,然後……然後……」

他嘆了一口氣。

「借錢!」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但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怎麼可以呢!到期還不了怎麼辦?如果事情搞糟了,人家會起訴的。那樣一來,一向清白的、不可侵犯的奧勃洛莫夫家的名聲就要……萬萬不可以!到那時我的平靜心情、自尊心也完了……不行,不行,那些借了錢的人後來都不得安生,都得去幹活,睡不好覺,宛若惡魔附身!是的,債務就是惡魔、凶神,除了錢,你無法把它去除!

有一些人一輩子都靠別人吃飯,到處伸手,東抓一把,西抓一把,卻滿不在乎。他們怎麼能夠安心睡覺,安心吃飯呢——真不明白!借債,其結果不是像苦役犯那樣終身勞役,就是身敗名裂。

把村子抵押出去。這不也是債務嗎?而且還是一種確定不移的、不得延期的債務,每年都得支付,也許連過日子的錢也剩不下。

幸福還得推遲一年!奧勃洛莫夫發病似的呻吟著,倒在床上,但忽然又醒悟過來,一躍而起。奧麗加說了什麼呢?她把他當作男子漢來籲求,相信他的力量?她期待著他往前走,達到他能向她伸出手,領著她走,向她指路的高度!是的,是的,可是我從哪裡開始呢?

想啊,想啊,他忽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朝房東太太那邊走去。

「令兄在家嗎?」他問房東太太。

「在家,他已經睡下了。」

「那就明天請他到我這裡來一趟,」奧勃洛莫夫說,「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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