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七

一周過去了。奧勃洛莫夫早晨起來,首先是惶恐不安地打聽橋修好了沒有。

「還沒有。」有人告訴他說。於是他又平靜地過了一天,聽著那鐘擺的嘀嗒聲、咖啡磨的噼啪聲和金絲雀的鳴叫聲。

再沒有小雞的嘰嘰聲了,它們都已長成大雞並躲進了雞舍里。奧麗加送來的書他沒有讀完,有一本書他翻到了一百零五頁就倒扣著擱在那裡,幾天都沒動了。

不過,他更多的時間是輔導房東太太兩個孩子的學習。萬尼亞的記性很好,念三遍就能記住歐洲的主要城市。伊里亞·伊里奇答應,一旦去了河對岸,就買個小地球儀送他;瑪莎給他鎖了三條手絹邊,雖然做工不好,但她的兩隻小手干起活來很好笑,而且每鎖好一個邊兒就拿去給他看。

他只要從半掩著的門裡看見房東太太的胳膊肘,就跟她沒完沒了地聊天。他根據她的胳膊肘的習慣動作就能判斷出她在幹什麼活兒:篩東西、磨東西或者熨什麼東西。

他甚至嘗試著與老奶奶搭話,她怎麼也談不下去,剛說半句,就得停頓下來,用拳頭頂著牆,彎著腰,咳嗽不止,彷彿是幹了重活似的,然後哼哼著,全部談話就此告終。

只有房東太太的哥哥總見不到,或者說只看見那大紙袋在窗戶前一閃而過,家裡也聽不見他的聲音。當奧勃洛莫夫無意中走進他們一家人擠在一起吃飯的房間里時,他很快地用手指揩揩嘴,躲到自己屋裡去了。

一天,奧勃洛莫夫剛剛無憂無慮地醒來,正要喝咖啡,扎哈爾突然來報告說:橋修好了。奧勃洛莫夫的心怦怦地跳起來。

「明天是星期天,」他說,「應該到奧麗加家去,一整天英勇地忍受別人的含有深意的好奇目光,然後跟她說,我打算幾時去與嬸嬸談。」

可是他仍然處於不能前進的境地。

他活生生地想像著,他怎樣地被宣布為未婚夫,第二天和第三天又怎樣地來了形形色色的女士們和先生們,他怎樣立即成了他們獵奇的對象,怎樣舉行正式宴請,為他的健康乾杯。然後……然後按照未婚夫的權利和義務,他向未婚妻送禮……

「送禮!」他吃驚地自言自語地說,並大聲地苦笑起來。

送禮!他兜里現在只有二百盧布!即使村裡的錢能送到,也得等到聖誕節,也可能還要晚一些,等賣了糧食之後。什麼時候賣糧,有多少糧食,會有多少進款,都得等來信後才能知道。可是信就是不來,有什麼法子呢?再見了,兩周的平靜生活!

除這些操心事外,他腦海里也顯現了奧麗加的美麗的臉龐,她那柔軟的會說話的眉毛和聰明的藍灰色的眼睛,她的整個小腦袋以及垂在腦後殼的髮辮——這使她從頭到肩直到身軀的整個身段都顯得更加高雅。

可是只要他的心在為愛情而顫動的時候,種種沉重的思想就會像一塊石頭那樣壓在他的身上:如何是好?怎麼辦?如何解決結婚問題?到哪裡去弄錢?以後怎麼生活……

「再等一等,說不定明天或者後天錢就到了呢!」於是他開始計算起來:他的信什麼時候能到村裡,鄰里那裡要耽擱幾天才回信,回信要幾天才能收到。

「這三天,頂多四天回信就該到了,我等一等再到奧麗加那裡去。」他就這樣決定了,「何況她也未必知道橋已經修好了……」

「卡嘉,橋修好了嗎?」在同一天的早晨,奧麗加醒來後問自己的女僕。

奧麗加每天都要問起這個問題。這是奧勃洛莫夫所沒有料到的。

「我不知道,小姐,我今天既沒有看見車夫,也沒看見掃院子的人,尼基塔是不知道的。」

「你從來都不知道我需要什麼!」奧麗加躺在床上,看著自己脖子上的項鏈,不滿地說。

「我現在就去打聽,小姐。我不敢離開,怕您醒來了,不然我早就跑去打聽了。」說完,卡嘉就離開了房間。

奧麗加拉出小桌子的抽屜,取出奧勃洛莫夫最後那張便條。「他生病了,真可憐!」她關切地想道,「他一個人在那裡會感到寂寞……唉,我的天哪,能快點嗎……」

她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卡嘉滿臉通紅地跑進了房間里。

「橋修好了,昨晚修好了!」她高興地說,把從床上一躍而起的小姐抱住,給她披上一件短衫,又把那雙很小的便鞋推到她的腳邊。奧麗加迅速打開抽屜了拿個什麼東西放在卡嘉的手裡,卡嘉吻了吻小姐的手——所有這一切,即小姐從床上一躍而起,拿一個硬幣給卡嘉及卡嘉吻小姐的手,都是在一分鐘之內完成的。「啊哈,明天是星期天,多麼巧啊!他要來了!」奧麗加想道,很快地穿好衣服,匆忙喝完茶,便和嬸嬸一道上商店去了。

「嬸嬸,明天我們去斯莫爾尼教堂做禮拜吧。」奧麗加請求說。

嬸嬸稍稍眯縫著眼睛,想了想後說:

「好吧,只是太遠了點,親愛的!你怎麼冬天也想到那兒去呢?」

奧麗加想上那兒去,只是因為奧勃洛莫夫從河上指給她看過這個教堂,她想上那兒去……為他祈禱,希望他健康,希望他愛她,希望他幸福,希望……目前這遲疑不決和前途未卜的狀況趕快結束……可憐的奧麗加!

星期天到了。奧麗加按奧勃洛莫夫的口味精心地準備了午餐。

她穿上雪白的連衣裙,把他送的手鐲藏在花邊下面,梳成他喜歡的髮式,前一天就叫人調好了鋼琴,早晨試唱了聖潔的女神。自從離開別墅以來,她的嗓子從來沒有如此洪亮過。然後她就開始等待。

她正在等待的時候,男爵來了。男爵說她像夏天一樣漂亮,只是消瘦了一些。

「沒有了鄉村的空氣,又不大注意生活規律,這對您都有很大影響,」男爵說,「親愛的奧麗加·謝爾蓋耶夫娜,您需要有野外的空氣和鄉村。」

他幾次吻了她的手,以致他那染了色的鬍子在她手上留下了小小的印跡。

「是的,鄉村。」她若有所思地回答說,但不是回答他,倒好像是在回答空中的某人。

「說到鄉村,」男爵又說,「下個月您那田產案子就將結束,四月份我們就可以到您的田莊去了。那田莊雖然不大,但地點很好——好極了!您一定會滿意的。多麼好的房子!多麼好的花園!山上有一座涼亭,您一定會喜歡它。那河上的風景……您不記得了,您父親離開田莊帶您來的時候,您才五歲。」

「嗯,我很高興!」她說,又沉思起來。

「現在事情已經定了,」她想,「我們要到那邊去,但是在他知道之前,得先……」

「是下個月嗎,男爵?」她急切地問道,「真的嗎?」

「就像您平時很漂亮而今天特別漂亮一樣真實。」他說完就到嬸嬸那兒去了。

奧麗加仍待在那兒,幻想著就要到來的福分,但她決定不告訴奧勃洛莫夫這個消息和她的未來計畫。

她想知道個究竟,看愛情如何使他的慵懶的心靈發生根本轉變,如何徹底地從他身上打掉重負,使他不能不為近在眼前的幸福所動,如何在收到村裡的回信後飛奔過來,把信放在她的腳邊,然後兩人又如何爭先恐後地跑去見嬸嬸,然後……

然後她就突然對他說,她也有了鄉村、花園和涼亭、河上的風景和現在就可以居住的房子,應當先到那兒去,然後再去奧勃洛莫夫田莊。

「不,我不希望他有令人高興的回信,」她想道,「這樣他會高傲起來,甚至得知我也有田莊、房子和花園……後都不會感到高興。倒不如讓他收到一封不愉快的回信,這樣他會垂頭喪氣地跑來說:農村裡一團糟,要他親自跑一趟,於是他會不顧一切地趕到奧勃洛莫夫田莊去,匆忙地做出一切必要的安排,由於忘記了許多東西,有些事情還不會做,馬馬虎虎地料理完之後又趕回來。後來又突然發現,根本就不需要跑這一趟,因為房子、花園、風景、很好的涼亭都有了,沒有奧勃洛莫夫田莊他也有地方住……對,對,我絕不向他說,堅持到最後。就讓他去跑一趟吧,讓他動一動,活躍一下——這也是為了我,為了未來的幸福!不過,為什麼要他到村裡去呢?為什麼要分開呢?不,等他穿上旅行服,臉色蒼白而憂鬱地來向我告別說要離開一個月時,我再突然對他說:在夏天到來之前不必到鄉下去,等到了夏天,我們一起去……」她就這樣尋思著,並跑去找男爵,巧妙地通知他,這個消息不到時候不要告訴任何人,不管是誰。而這個不管是誰,其實指的就是奧勃洛莫夫一人。

「是,是,為什麼要告訴別人呢?」男爵肯定地說,「不過奧勃洛莫夫是例外,如果談到……」

「不,對他也別說。」奧麗加沉著而又冷靜地說。

「聽便,您知道,您的意願對我來說就是法律……」男爵殷勤地說。

她不是一個沒有心眼的人。有人在場的時候,她若是很想看看奧勃洛莫夫,她必定先看看另外一個人,然後再看他。

她費了多少心思啊!都是為了奧勃洛莫夫。她的雙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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