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四

奧勃洛莫夫告訴奧麗加,他已經同房東太太的哥哥談過了,並急忙聲稱,有希望在本星期把房子轉租出去。

奧麗加和嬸嬸飯前便外出訪友去了,奧勃洛莫夫便去附近看看房子。他看了兩處房子,其中一處是四間一套的,租金四千紙盧布,另一處是五間一套的,租金則要六千盧布。

「真嚇人!真嚇人!」他接連地說,掩著耳朵,離開驚訝的管院子的人。他還得付給普舍尼琴夫人一千多盧布,嚇得他沒來得及計算總數,便加快了腳步,跑回奧麗加家裡。

她家裡已聚集了許多人。奧麗加非常興奮,又說又唱,博得熱烈喝彩。只有奧勃洛莫夫沒精打采地聽著。其實奧麗加又說又唱都是為了他,為了讓他不垂頭喪氣,讓他也全身心地不停地說起來、唱起來。

「明天我們上劇院去,那裡有我們的包廂。」她說。

「晚上,要走泥濘路,又那麼遠!」奧勃洛莫夫在想,但是看了看她的眼睛後,便以同意的微笑回答了她的微笑。

「你去訂一張池座票吧,」她補充說,「下星期馬耶斯基一家要來,嬸嬸請他們到我們的包廂里看戲。」

她直視著他,想看到他高興的樣子。

「天哪!」他恐懼地想道,「我只有三百盧布了。」

「你去求求男爵,他跟那裡的人都很熟,明天他就派人去訂池座票。」

她又微微笑了笑,他也望著她微微笑了一下,並且微笑著求了男爵,男爵也微笑著答應派人去訂票。

「目前你先坐在池座里,以後,等你辦完事之後,」她又說,「你就有權坐到我們包廂里來了。」

她又像十分幸福的時候那樣坦然地笑了。

奧麗加只不過稍稍地掀起那鮮花般的微笑覆著的誘人的遠方的帷幕,奧勃洛莫夫就已經感到十分幸福了。

這時奧勃洛莫夫連錢的事也忘記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看見房東太太的哥哥腋下夾著大紙袋從窗前閃過時,才想起了委託書的事。於是他求伊萬·馬特維奇到法院去幫他認證一下。伊萬·馬特維奇看了委託書之後說,裡面有一點不清楚,並幫他寫清楚了。

委託書重抄了一遍,經過認證後送郵局去了。奧勃洛莫夫揚揚得意地把這件事告訴了奧麗加,並從此心安理得了。

他感到高興的是,在收到回信之前不必去另找房子了,也等於把要付的房租錢找補了一些回來。

「其實這裡也可以住,」他想道,「只是離哪兒都遠。這家人過日子倒是有條有理的,家務事做得也很好。」

家務確實管理得很好。雖然奧勃洛莫夫單獨起火,房東太太對他照顧得也很周到。

有一天,伊里亞·伊里奇到廚房去,看見房東太太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與阿尼西婭的關係非常親密。

如果說真有心靈感應存在的話,如果說兩顆親近的心真能遠遠地相互感應的話,那麼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與阿尼西婭彼此間的好感就是最明顯的證明。只要看對方一眼、聽對方說第一句話、根據對方第一個動作,彼此就已理解,並且相互珍重。

就憑阿尼西婭幹活的麻利,就憑她拿起火鉤和抹布、捲起袖子,五分鐘就把半年沒有生爐子的廚房收拾好,用刷子一下子就把擱板上、牆上、桌子上的塵土刷掉,乾脆利落地掃地、掃條凳,頃刻間把爐膛里的灰清除乾淨——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立即就看出了阿尼西婭是個人才,她家務上的好幫手。從此阿尼西婭在她的心目中就佔據了一個位置。

阿尼西婭也是一樣。一旦目睹了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在廚房裡如何駕馭一切,用沒有眉毛的鷹眼察看著愚笨的阿庫林娜的每一個遲鈍的動作,吩咐她取東西、放東西、加熱、放鹽;目睹了她如何在市場上只看一眼,頂多是用手指碰一碰,就能準確無誤地斷定那隻母雞長了幾個月,那條魚死了多久,那香菜和生菜新鮮不新鮮——阿尼西婭便以驚訝和敬畏的目光看待房東太太了,並且也醒悟到她自己的才能過去是被埋沒了!她,阿尼西婭的活動舞台,不應該在奧勃洛莫夫的廚房裡,在那裡她忙忙碌碌、天天發瘋似的操勞幹活,最終目的不外是為了及時地接住從扎哈爾手裡掉下來的托盤罷了,她的豐富經驗和精明頭腦還要受到丈夫的陰鬱嫉妒和傲慢而粗暴的壓制。兩個女人相互理解,並變得形影不離了。

奧勃洛莫夫不在家吃飯的時候,阿尼西婭便待在房東太太的廚房裡。她喜歡幹活,跑來跑去,一會兒把鐵鍋放上,一會兒又取下來,幾乎在同一瞬間,阿庫林娜都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已打開了櫃門,取出所需的東西,並把櫃門關上了。

為此阿尼西婭得到的獎賞是:一頓午飯、早晚各六杯咖啡、與房東太太坦誠地長談和有時甚至是相互信賴的竊竊私語。

奧勃洛莫夫在家吃飯的時候,房東太太也來幫助阿尼西婭,即用嘴和手來指點她一下:烤肉到火候沒有,要不要在調味汁里加點葡萄酒或酸奶,怎樣燒魚……

上帝啊,她們相互切磋了多少家務方面的知識啊!不僅是在烹飪技術方面,而且涉及織布、紡線、裁縫、洗襯衣、洗外衣、洗絲織花邊、洗普通花邊、洗手套、各種織物的去污以及使用各種家庭常備藥劑、藥草——凡是在生活某方面具有洞察力的智慧和世代積累的經驗,她們都談到了。

伊里亞·伊里奇早晨九點鐘起床,有時能透過圍柵的格子看到房東太太的哥哥腋下夾著紙袋子去上班,然後喝咖啡。咖啡總是那麼香香的,鮮奶油也是稠稠的,甜麵包則是軟軟的鬆鬆的。

接著他點上一支雪茄煙,留心地聽著抱卵母雞沉厚的咕噠聲、小雞的嘰嘰聲、黃雀和金絲雀的啼囀。他也沒有叫人把禽鳥拿走。

「它們使人想起鄉下,想起奧勃洛莫夫田莊。」他說。

然後他坐下來把在別墅時就開始看的幾本書接著看下去,有時則躺在沙發上隨便翻翻它們。

這種寧靜是理想的。只有個把子士兵或一群腰間別著斧子的庄稼人在街邊走過。難得有個小販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站在圍柵跟前吆喝:「阿拉斯罕的蘋果、西瓜!」他喊上半個小時,你不想買也得買一些。

房東太太有時也叫女兒瑪莎來告訴奧勃洛莫夫有白蘑菇或者黃蘑菇賣,問他要不要買一小桶;或者是奧勃洛莫夫把房東太太的兒子萬尼亞叫來,問他學習了什麼,要他念出來或寫出來,看他學好了沒有。

如果孩子們走後沒有把門帶上,他便看得見房東太太裸露的脖子,偶爾也看見她那永遠活動著的胳膊肘和背脊。

她不停地幹活,總是熨點什麼,搗碎什麼,擦點什麼;對他不再那麼拘禮了,發現他在半開著的門裡看她時,也不再披上披巾,只是笑一笑,照樣在大桌子上繼續忙忙碌碌地搗啊,熨啊,擦啊。

他有時拿著書走近門邊去看看房東太太,同她說說話。

「您老是在幹活。」有一次他對她說。

她微微笑一笑,仍舊專心致志地搖著咖啡磨的手把。她的胳膊肘如此靈活迅速地轉著圈子,讓奧勃洛莫夫看得眼花繚亂。

「要把您累壞了。」他接著說。

「不,我已經習慣了。」她一邊磨咖啡一邊說。

「沒有活的時候,您又做什麼呢?」

「怎麼會沒有活呢?活永遠都是有的,」她說,「上午做午飯,午飯後縫衣服,然後就做晚飯了。」

「難道你們還吃晚飯?」

「哪能不吃晚飯呢?我們吃晚飯。逢節日我們都做徹夜祈禱。」

「這很好,」奧勃洛莫夫稱讚道,「在哪個教堂?」

「在聖誕教堂。那是我們教區的教堂。」

「您看書嗎?」

她獃獃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您有書嗎?」他問道。

「家兄有書,但他不看。我們到小飯館去買報紙,有時家兄念給大家聽……萬尼亞倒有很多本書。」

「難道您從來不休息嗎?」

「是的!」

「也不上劇院?」

「家兄在聖誕節期間去過。」

「您呢?」

「我哪裡有時間?晚飯怎麼辦?」她斜視了他一眼,說道。

「您不在,廚娘也可以……」

「您是說阿庫林娜?」她驚訝地說,「那怎麼可以?沒有我,她能做什麼?晚飯到第二天早晨也做不出來。況且鑰匙都在我身上。」

一陣沉默。奧勃洛莫夫在欣賞她的兩隻圓圓胖胖的胳膊肘。

「您的兩隻胳膊肘真好看,」奧勃洛莫夫忽然說,「馬上就可以入畫。」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帶著袖子不方便,」她表白說,「現在時興的衣服,袖子都很容易臟。」

她又不作聲了。奧勃洛莫夫也沒有說話。

「磨完咖啡,」房東太太自言自語地說,「再把糖搗碎,還不能忘了叫人去買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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