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下起雨來了。有取暖爐的別墅已經生上了火,沒有取暖爐的別墅里的居住者只好裹起雙頰,並最終漸漸地離去了。
奧勃洛莫夫沒有在城裡露面。一天早晨,他看見有人搬著伊林斯基家的傢具從他的窗戶旁邊經過。儘管他現在已不再把搬家、順路隨便找個地方吃飯、整天不睡覺等看作是一種捨身忘己的英雄行為,但也還是有一種無處安身之感。
公園和樹林里已空無一人,奧麗加房子里的百葉窗也關上了,這時讓他一個人待在別墅里,那是無論如何也受不了的。
他在幾個空房間里轉了轉,在公園裡走了一圈,從坡上下來,心裡一片惆悵。
他吩咐扎哈爾和阿尼西婭到維堡區去,決定在未找到新房子之前先住在那裡。他自己則進城去,在一家小飯館裡隨便吃頓飯,晚上就一直待在奧麗加家裡。
城裡的秋夜可不像在公園裡和樹林里那樣有漫長的白晝和黃昏。在這裡他不能一天三次同奧麗加見面,她的女僕卡嘉也不會跑來找他,他也不能派扎哈爾走五俄里去送一張便條。所以夏天的這種鮮花盛開的愛情詩篇似乎中止了,接下去的日子好像是由於內容貧乏而變得遲緩拖沓了。
他們有時坐上半個小時不說話,奧麗加專心於她的手工,只顧數十字花紋的針數,他則胡思亂想,沉溺於離現實很遠的未來。
只不過他有時仔細地打量她時,會激動地哆嗦一下,或者是她順便看他一眼,從他眼睛裡捕捉到一線溫柔順從和無言幸福的光芒後,莞爾一笑。
一連三天他都進城去看奧麗加並在她家吃飯,借口是他家的住所尚未安排好,這個星期才能完全搬過去,所以還不能把新居當成家。
但是到了第四天他覺得不好再到她家去了。他在伊林斯基家附近徘徊了一會兒,嘆口氣便回家去了。
第五天他們沒有在家吃飯。
第六天奧麗加約他到某某商店去,她在那裡等他,然後要他步行送她回家,馬車則在後面跟著。
這一切都使他感到彆扭。他們有時碰到他的或者她的熟人,不免要點頭脫帽,有時候還得停下來寒暄兩句。
「唉,我的天哪!真受不了!」他說,「由於驚嚇和尷尬而渾身冒汗。」
嬸嬸也用一雙難堪的眼睛看著他並若有所思地嗅著酒精,好像她的頭疼是由於他引起的。況且是多遠的路程啊!從維堡區坐車來,晚上再回去,得花三個小時!
「我們就跟嬸嬸說了吧,」他堅持地說,「這樣我就可以從早到晚待在你們家裡,誰也不會說什麼……」
「你去過法院了嗎?」奧麗加問道。
奧勃洛莫夫恨不得說「去過了,一切都辦妥了」。可是他知道,奧麗加一定會死死盯著他,並立即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在撒謊,所以他只好嘆口氣說:
「唉,你不知道,這事有多難啊!」
「跟房東太太的哥哥談過沒有?找到房子了嗎?」她接著問道,連眼睛也沒有抬。
「他上午老不在家,而晚上我卻待在這裡。」奧勃洛莫夫覺得自己有充分的託詞而高興地說。
現在卻是奧麗加嘆了口氣,但她什麼也沒說。
「明天一定去同房東太太的哥哥談談,」奧勃洛莫夫安慰她說,「明天是禮拜天,他不用上班。」
「在一切事情沒有辦妥之前,」奧麗加若有所思地說,「不能對嬸嬸去說,而且我們也要少見面……」
「對,對……說得對!」奧勃洛莫夫膽怯地說。
「你禮拜天來我家吃飯,那是我們招待客人的日子,然後你禮拜三再來,一個人來。」她決定了說,「然後我們可以在劇院里見面,你會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去劇院,你也去。」
「是,就這樣。」他說,很高興她能主動安排會面的事。
「要是碰到好天氣,」她最後說,「我就到夏園散步去,你也可以到那裡去。我們會想起那個公園……那公園啊!」她深有感觸地重複了一句。
他默默地吻了她的手,同她道別,到禮拜天再見。她用憂鬱的目光同他告別,然後坐在鋼琴跟前,完全沉浸在音樂里,不知為什麼,她的心在哭,琴聲也在哭。她想唱,可是唱不出來。
第二天奧勃洛莫夫起床後,穿起了那件在別墅里穿過的古怪的常禮服。他早已告別了長袍,已吩咐把它藏到衣櫃里了。扎哈爾像平時一樣,搖搖晃晃地端著托盤,笨手笨腳地把咖啡和麵包圈端到桌子跟前;在他後面,阿尼西婭也照常地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看扎哈爾能否把杯子送到桌上,若扎哈爾能順利地把托盤端到桌子上不出差錯,她就不聲不響地躲開,若看見托盤上的東西要掉時,她就立即衝過去,接住其他的東西。這時扎哈爾就要破口大罵,先是罵那些掉落的東西,然後罵老婆,並揮起胳膊肘朝她胸脯搗去。
「多麼香的咖啡!是誰煮的?」奧勃洛莫夫問道。
「是房東太太本人煮的,」扎哈爾說,「這六天全是她煮的。她說:『你們把菊苣粉放得太多,煮的時間也不夠。讓我來吧!』」
「很香,」奧勃洛莫夫又說一遍,又倒了一杯,「你去好好謝謝她。」
「就是她,」扎哈爾指著旁邊房間那扇半開著的門說,「那是他們的小餐室吧,她就在那裡幹活,還有他們的茶、糖、咖啡、餐具都擱在那裡。」
奧勃洛莫夫只看見房東太太的背脊、後腦勺、白白的脖子的一部分和裸露的胳膊肘。
「她幹嗎在那裡如此迅速地轉動胳膊肘呢?」奧勃洛莫夫問道。
「誰知道呢!也許是在熨花邊吧。」
奧勃洛莫夫注視著她如何轉動胳膊肘,如何彎下腰,然後又直起來。
她彎下去的時候,露出了乾淨的裙子、乾淨的襪子和圓圓胖胖的小腿。
「一個小官吏的老婆,可她的胳膊肘長得並不比一位伯爵夫人差,還有一個小窩兒呢!」奧勃洛莫夫想道。
中午扎哈爾來問他是否要嘗嘗她們的餡餅,說是房東太太建議的。
「今天是禮拜天,他們烤餡餅。」
「那當然,我想,餡餅是很好吃的!」奧勃洛莫夫隨口說,「是蔥頭和胡蘿蔔餡的吧……」
「他們的餡餅可不比我們奧勃洛莫夫田莊的差,」扎哈爾說,「是筍雞肉和鮮蘑菇餡的。」
「咳,那一定很好吃,來一點吧!是誰烤的?是那個很髒的老婆子嗎?」
「她哪兒行呢!」扎哈爾帶著輕蔑的口氣說,「只能是房東太太,那老婆子連發麵也不會,全由房東太太掌勺。餡餅是房東太太和阿尼西婭烤的。」
過了五分鐘,從隔壁房間向奧勃洛莫夫伸過來一隻裸露的手,上面隨便搭著他見過的那條圍巾,手裡端著盤子,盤子里是一大塊冒著熱氣的餡餅。
「太謝謝啦!」奧勃洛莫夫接過餡餅,親切地說,他朝門裡望了望,目光停留在她那高聳的胸脯和裸露的肩膀上。
門連忙關上了。
「要點伏特加酒嗎?」一個聲音問道。
「我不喝酒,多謝了,」奧勃洛莫夫更加親切地說,「你們家有什麼樣的伏特加酒呢?」
「自己家釀的,我們拿醋栗葉泡的。」那個聲音說。
「我從來沒有喝過醋栗葉泡的伏特加酒,請讓我嘗嘗好嗎?」
裸露的手又端著放著一杯酒的盤子伸過來。奧勃洛莫夫喝了酒,非常喜歡。
「非常感謝!」他說,竭力往門裡看,但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
「您怎麼不露面呢?好讓我給您道早安。」奧勃洛莫夫責備地說。
房東太太在門後面笑了笑。
「我還穿著家裡的便服,一直在廚房裡忙著,我現在去換衣服。家兄去做禮拜,快要回來了。」她回答說。
「提到令兄,」奧勃洛莫夫說,「我想跟他談一談,請您叫他到我這兒來。」
「好的,等他回來,我告訴他。」
「你們家裡誰在咳嗽?」奧勃洛莫夫又問。
「是奶奶。她已經咳了七八年了。」
門又關上了。
「她多麼……單純啊!」奧勃洛莫夫在想,「她身上有那麼一種……她的身子保持得多麼潔凈啊!」
他至今還沒來得及跟房東太太的哥哥相識,只是偶爾在早晨從床上看見一個人在圍柵前一閃而過,腋下夾著一個大紙袋,然後消失在衚衕里,下午五點鐘他仍舊夾著那個紙袋子在窗戶旁邊經過,消失在門廊後面。家裡都聽不見他的聲音。
那裡顯然住著一些人,特別是早晨更能感覺出來。廚房裡聽得見有切菜的刀聲,窗外有個女人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洗東西,看院子的人在劈柴或推著雙輪車運水,隔壁還有孩子在哭鬧和一位老太太不停地乾咳。
奧勃洛莫夫佔有這裡的全部四間正房,房東太太家人住兩間非正面的房間,她哥哥住樓上。
奧勃洛莫夫的書房和卧室的窗戶都朝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