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蘭季耶夫走了。奧勃洛莫夫在圈椅上坐下來,心情非常不好,許久都沒能擺脫塔蘭季耶夫剛才的粗野印象。最後他想起了今天早晨的事,塔蘭季耶夫的惡劣印象才從頭腦里飛走了,臉上又現出微笑。
他站在鏡子面前,久久地整理著領帶,久久地微笑,打量著自己的臉頰,看看是否留有奧麗加熱吻的痕迹。
「兩個『決不』,」他說,心裡平靜而又高興得有點激動,「二者之間有怎樣的區別啊!一個已經凋謝,另一個卻鮮花盛開……」
接著他沉思起來,越想越深。他感到,光輝的萬里無雲的愛情的節日過去了,事實上愛情已逐漸變成了義務。它跟整個生活摻和在了一起,成了日常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並且開始褪色,失去七色光彩了。
也許今天早晨閃現的是愛情的最後一道粉紅色的光芒,以後再不會強烈發光了,只是暗暗地溫暖著生活。生活在吞沒愛情,當然愛情也是生活的強有力的、看不見的動力。今後它就將表現得簡單而又平常了。
詩篇過後,嚴肅的故事開始了。先去法院,然後去奧勃洛莫夫田莊,蓋房子,到監護院抵押田產,修路,沒完沒了地去處理農民的各種案件,安排各種活計,收割、打場,撥弄算盤珠子,看管家的苦臉,參加貴族的選舉,聽法庭審案。
遠處不時地閃現一下奧麗加的目光,偶爾傳來聖潔的女神的歌聲和匆匆的接吻聲,然後出門去監工,進城辦事,接著又是管家上門來了,又是撥弄算盤珠子。
客人們來了——這也不使他感到高興。他們談論的不外是:誰家釀了多少酒,誰給官府交了多少呢子……這算什麼呢?難道這就是他們給自己的許諾?這也叫生活嗎?……可是人們都這樣生活,好像這就是他們全部生活的意義所在。安德烈也喜歡這種生活!
不過,娶妻、結婚——畢竟是生活的詩篇,是成熟的綻開的花朵。他想像著他怎樣地領著奧麗加走進教堂,而她則頭上戴著橙黃色的花冠,身披長紗,人群中發出驚訝的竊竊私語;她高傲而優雅地低著頭,胸脯輕輕地起伏著,羞澀地把手伸給他,不知該怎樣地打量一下大家。她時而現出微笑,時而流出眼淚,時而蹙眉沉思。
家裡的客人一走,還沒有卸婚禮的盛裝,她就撲到他的懷裡,就像今天一樣……
「不行,我得跑去找奧麗加,我無法單獨在這兒想,單獨在這兒感受,」他想,「我要告訴所有的人,告訴全世界……不,首先得告訴嬸嬸,然後是男爵。我要寫信給施托爾茨,瞧,他一定會大吃一驚!然後再告訴扎哈爾,他會給我磕頭,會高興得號叫起來。我要賞給他二十五個盧布……然後……然後由於高興我會向全世界高呼,讓全世界的人都說:『奧勃洛莫夫結婚了!奧勃洛莫夫真幸福!』我現在就跑去找奧麗加,我們將要長時間地說悄悄話,暗中約定將兩個生命結合在一起……」
他跑到奧麗加那裡。她微笑著傾聽著他的夢想,但當他起身要去向嬸嬸宣布此事時,她皺起了眉頭。
於是他畏縮了。
「別對任何人說!」她把手指貼在嘴唇上說,並警告他放小聲點,免得隔壁房裡的嬸嬸聽見了,「還不到時候!」
「既然我們都已經定了,還等什麼呢?」他不耐煩地問道,「現在該怎麼辦,先做點什麼呢?總不能抄手坐著吧!義務、嚴肅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是的,就要開始了。」她直看著他重複了一遍。
「瞧,我想做的第一步,就是到嬸嬸那裡……」
「這是最後一步。」
「那第一步是什麼?」
「第一步……去法院,你不是要簽什麼文件嗎?」
「對……我明天去……」
「為什麼不是今天去?」
「今天……今天是什麼日子,我能離開你嗎?奧麗加!」
「好,就明天吧,然後呢?」
「然後就去告訴嬸嬸,再給施托爾茨寫信。」
「不,然後去奧勃洛莫夫田莊……要知道,安德烈·伊萬諾維奇也來信說要到農村辦點什麼事,我不明白,你們在那裡有什麼事,是蓋房子嗎?」她直視著他問道。
「我的天哪!」奧勃洛莫夫說,「要是聽施托爾茨的話,那我們的事一百年也到不了嬸嬸那兒!他說,要蓋房子,然後是修路、辦學校……這一切就是一個世紀也辦不完。奧麗加,我們一起去吧,那將是……」
「我們去哪兒?那邊有房子嗎?」
「沒有,老房子太破舊了,我看,連門廊也搖晃了……」
「那我們上哪兒去呢?」她問。
「應該在這兒找一所房子。」
「那你也得進城一趟,」她說,「這是第二步……」
「然後……」他說。
「你首先得走這兩步,然後才……」
「這是怎麼啦?」奧勃洛莫夫悲戚地想道,「既沒有長時間地說悄悄話,也沒有暗中約定將兩個生命結合在一起!不知為什麼,一切都不是像我所想像的那麼回事。這個奧麗加可真是奇怪!她總不停留在一個地方,她也不是沉思默想於詩一般的時刻中,似乎她根本就沒有夢想,沒有耽於沉思的需要!馬上就叫你去法院辦事,去看房子——和安德烈一模一樣!彷彿是他們商量好了要匆忙地過日子似的!」
第二天,他帶著那個文件進城去,先到法院。他是出於無奈才去的,坐在車上不斷地打哈欠,四面張望。他不知道法院在什麼地方,便到伊萬·格拉西莫維奇那裡去打聽,該到哪個部門去認證。
伊萬·格拉西莫維奇見到奧勃洛莫夫很高興,並說不吃飯就不讓他走,然後又派人去找來一位朋友,向他打聽該如何辦理,因為他自己很早就離開公職了。吃了飯和商談完了事情之後已經是三點鐘了,上法院去太晚了,而明天又是星期六,不辦公,只好把事情推到下星期一再辦。
奧勃洛莫夫便到維堡區去看自己的新居。他在兩邊很長的圍柵中間坐著車沿衚衕走了很長時間,最後才找到一個崗警。崗警說,他要找的房子在旁邊那個街區,就沿這條街走下去;崗警還指了指那條兩邊沒有房子只有圍柵和野草的街道,那裡泥濘路上的車轍已經幹了。
奧勃洛莫夫繼續往前,欣賞著圍柵兩旁的蕁麻和從圍柵後面探出來的花楸果。最後崗警指著院子里一所破舊的房子說:
「就是它。」
奧勃洛莫夫看見大門上寫著:「十品文官普舍尼琴遺孀住宅。」他吩咐馬車夫把車子駛進院里。
院子只有一個房間那麼大,因此車轅碰著了屋角,把一群母雞嚇得東奔西撞,有的甚至飛了起來,還有一條用鏈子系著的大黑狗,它也左沖右撞地狂吠起來,想去咬馬。
奧勃洛莫夫坐在馬車上與這房子的窗戶一般高,他不好下車。擺放著木犀草、萬壽菊和金盞花的窗戶里,有幾個人忙碌起來。奧勃洛莫夫勉強地下了車,狗吠得更厲害了。
他走進門廊,碰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她穿一件俄羅斯民間最簡陋的女式無袖長衫,衣擺掖在腰上。
「您找誰?」她問道。
「找女主人普舍尼琴娜太太。」
老太婆疑惑地低下頭說:
「您是要找伊萬·馬特維奇吧?」她問,「他不在,他還沒有下班呢。」
「我找女主人。」奧勃洛莫夫說。
這時屋裡的人還在忙亂,時而從這個窗戶,時而從那個窗戶有人探出頭來。老太婆後面的門開了一點,又關上了,幾張不同的面孔朝外面張望。
奧勃洛莫夫轉過身來,看見院子里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他們正好奇地望著他。
不知從哪裡來了個呆板的莊稼漢,穿一件不挂面的羊皮襖,他用一隻手擋著太陽,懶洋洋地看著奧勃洛莫夫和馬車。
狗仍舊小聲地、斷斷續續地叫著,只要奧勃洛莫夫的身子一動或者馬踢一下蹄子,那狗就帶著鏈子跳起來,不停地狂吠。
右邊,在圍柵外面,奧勃洛莫夫看見無邊無際的菜地,圍柵外面的左邊則有幾棵樹和一個綠色的亭子。
「您要找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她問道,「什麼事?」
「去告訴女主人,」奧勃洛莫夫說,「就說我想見她。我租了這裡的房子。」
「這麼說,您是新房客,是米哈依·安德烈依奇的熟人?您等一等,我去告訴她。」
她打開了門,有幾個人立刻從門裡躲開,跑進屋裡去。奧勃洛莫夫正好看見一個女人,露著脖子和胳膊肘,也沒有戴發套,皮膚很白,相當胖。她發現外面有人看見了自己,便微微笑了笑,也從門裡跑開了。
「請進屋吧,」老太婆回來說,領著奧勃洛莫夫穿過小小的堂屋,走進相當寬敞的房間里,並請他稍等一等,「女主人馬上就來。」她補充了一句。
「狗還在吠呢!」奧勃洛莫夫一面打量著房間,一面想。
忽然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