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十二

他跑去找奧麗加。家裡人說她出去了。他便到村裡去找,也沒有。一看,在遠處,她像天使升天似的正往山上走,多麼輕盈地邁著步子,多麼優美地扭著腰肢。

他跟在她後面。她的腳步幾乎不著草地,真的是像飛一樣。到半山腰時他才喊她。

她等了他一下。當他走了兩俄丈遠時,她又往前走了,又把他落下很大的距離,然後再停下來,微笑著。

最後,他相信她不會再往前走了,也停下來。她向他跑近幾步,把手伸給他,並笑著把他拉上來。

他們走進了樹林里。他脫下帽子,她則用手絹擦擦他的額頭,並用陽傘給他臉上扇風。

奧麗加顯得特別活潑,話也特別多,嬉笑玩鬧,忽而柔情蜜意,忽而又沉默不語。

「你猜猜,我昨天做什麼了?」當他們坐在樹蔭下時,她問道。

「看書?」

她搖搖頭。

「寫東西?」

「不對。」

「唱歌?」

「不對。我占卜了!」她說,「伯爵夫人的女管家昨天來了,她會用紙牌占卜,我便求她給我算了命。」

「怎麼樣?」

「沒有什麼。先是要出遠門,後來有一群人,並且處處碰到一個金頭髮的人,處處……她當著卡嘉的面忽然說,有一個紅方塊王在想著我。我羞得滿面通紅。她還要問我心裡想著誰,我便把牌攪亂,並跑開了。你想我嗎?」她突然問他。

「唉,要能少想你一點就好了!」

「而我呢!」她若有所思地說,「我已經忘記有別的生活了。上星期你生悶氣,有兩天沒有來,還記得嗎?你很生氣!我突然變了,變得很兇狠。我罵了卡嘉,就像你罵扎哈爾一樣。我看見卡嘉悄悄地哭了,而我卻一點也不可憐她。我也不搭理嬸嬸,不聽她的話,什麼也不做,哪兒也不想去。可是你一來,我立刻就變成了另一個人。我還送卡嘉一件丁香花色的連衣裙呢……」

「這就是愛情!」奧勃洛莫夫動情地說。

「什麼?丁香花色的連衣裙嗎?」

「都是!我從你的話里知道了自己。沒有你,我就沒有白天,沒有生活,夜裡夢見的全是開滿鮮花的山谷。見到你,我就變得善良,變得積極,見不到你,我就會寂寞,懶惰,就想躺著,什麼也不去想……愛吧,別為自己的愛情感到害羞……」

他突然不說話了。

「我這是在說什麼呀?我並不是為說這些話才到這裡來的!」他想道,並咳嗽了幾聲,皺起了眉頭。

「要是我突然死了呢?」她問道。

「你想什麼啦!」他不以為然地說。

「真的,」她說道,「要是我感冒、發燒了,你到這裡來,我不在,再到我家去找,家裡人說我病了,第二天還是不見好,我的百葉窗也關著,醫生搖頭,卡嘉流著淚躡手躡腳地走出來對你說,我病了,快死了……」

「唉!」奧勃洛莫夫忽然嘆了一聲。

她哈哈地笑起來。

「到那時你會怎樣呢?」她打量著他問道。

「怎樣?我會發瘋或者自殺,可是你突然又恢複了健康!」

「不,不,打住!」她害怕地說,「我們都說到哪裡去啦!不過,你可別死了後才找我,我怕死人……」

他笑了,她也笑了。

「我的天哪!我們多麼像小孩子!」她從這些無稽之談中清醒過來說。

他又咳嗽了一下。

「你聽著,我想對你說。」

「什麼?」她迅速向他轉過臉來問道。

他畏縮地沒有立即說。

「你說呀!」她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說。

「沒有什麼,這……」他羞怯地說。

「不對,你心裡有話要說,是嗎?」

他沒有說。

「要是很可怕,你就最好別說,」她說,「不,你就說吧!」她立即又加上一句。

「真的沒有什麼,胡謅罷了。」

「不對,不對,你有事,你說!」她不依不饒地說,緊緊拽住他的上衣的兩片衣襟,向自己這邊拉,使得他不得不把臉轉過去,以免吻著她。

要不是他耳朵里鳴響著她那威嚴的「決不!」的話,他是不會把臉轉過去的。

「說呀……」她堅持要他說。

「我不能說,沒有必要……」他推託說。

「你不是說過,『信賴是雙方幸福的基礎』,『心裡不該有任何想不通的東西不讓朋友知道』嗎?這是誰說的話?」

「我只是想說,」他慢吞吞地說,「我那麼愛你,那麼愛,即使……」他遲疑不決地說。

「即使什麼?」她迫不及待地問道。

「即使你現在愛上了別人,愛上一個比我更能使你幸福的人,那我也會……默默地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讓位給他。」

她突然鬆開了他的衣襟。

「為什麼?」她驚訝地問道,「我不明白,我可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我不願意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感到幸福。這裡好像有很深奧的東西,我不懂。」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樹林里尋覓著什麼。

「就是說,你並不愛我?」接著她問道。

「相反,我愛你愛到可以自我犧牲的程度。」

「為什麼?誰要求你犧牲呢?」

「我說這話的前提是,假如你愛上了別人。」

「愛上別人!你瘋了嗎?我既然愛你,為什麼會愛上別人呢?難道你愛上別人了?」

「你幹嗎要聽我說這些?天知道我在說什麼,而你卻相信!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完全是……」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想說,我對不起你,早就對不起你了……」

「對不起什麼?怎麼對不起?」她問道,「你不愛我?也許只是開了個玩笑吧?你快說呀!」

「不對,不對,完全不是這樣!」他憂鬱地說,「你發現沒有……」他猶豫不決地說,「我跟你幽會……是偷偷的……」

「偷偷的?為什麼是偷偷的?我幾乎每次都對嬸嬸說我見到了你……」

「是每次都說嗎?」他不安地問道。

「這有什麼不好嗎?」

「是我對不起你,我早該對你說,不該這樣做……」

「你說過。」她說。

「說過?啊哈!真的,我……暗示過。這麼說,我已盡到責任了。」

他振奮起來,感到很高興,因為奧麗加如此輕易地給他卸掉了責任。

「還有什麼?」她問道。

「還有……就是這些了。」他回答道。

「不對!」奧麗加肯定地說,「還有什麼話,你沒有說完。」

「那麼,我再想想……」他想把話說得隨便一些,但沒有說完。

他停下來,她等著。

「我們應該少約會……」他膽怯地看著她說。

她沒有作聲。

「為什麼?」想了想後她問道。

「我良心上不安,像被蛇咬一樣……我們單獨約會時間那麼長,我很激動,心都要停止跳動了,你也不平靜……我害怕……」他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出來。

「怕什麼?」

「你還年輕,不知道所有的危險。奧麗加,人有時會控制不住自己,一種惡魔般的力量會鑽進人的心裡,心就變黑,眼睛會出現閃電,理智不再清醒,對純潔和貞潔的尊敬也像被旋風捲走了。人忘乎所以,受制於情慾,就控制不住自己。這時深淵也在腳下張開了。」

他甚至哆嗦了一下。

「那又怎麼樣?就讓深淵張開好了!」她兩眼直視著他說。

他不說話了,再下去已沒有什麼可說或無須再說什麼了。

她看了他良久,好像審視他所寫的文章那樣,審視著他額頭上的皺紋,回味著他的每一句話和目光,也暗自審視自己的這次整個戀愛史,直到那天晚上在花園裡的幽會。她忽然臉紅了。

「你盡胡扯!」她轉過臉去快速地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眼睛裡有什麼閃電……你多半是像……我的保姆庫茲明尼奇娜那樣看著我。」她接著說並笑起來。

「你在開玩笑,奧麗加,而我可不是說著玩的……而且我還沒有把話說完。」

「還有什麼?」她問道,「還有什麼深淵?」

他嘆了一口氣。

「還有就是我們不應該再見面……單獨的見面……」

「為什麼?」

「這樣不好……」

她陷入了沉思。

「是的,據說是不好,」她若有所思地說,「可是,為什麼呢?」

「如果大家知道了,事情傳開了,他們會說什麼呢?……」

「誰會說什麼?我沒有母親,只有她會問我,我為什麼要和你見面,而且我也只會在她一個人面前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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