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十一

奧勃洛莫夫在家裡又看到了施托爾茨那封開頭和結尾都寫著「要麼現在站起來,要麼就永遠不起來!」的信。信里還充滿對他不愛活動的責備,還邀他一定要到瑞士去。施托爾茨自己也要去瑞士,並最後去義大利。

不然,施托爾茨就叫奧勃洛莫夫下鄉去清理他的田莊事務,使荒廢農活的農民振作起來,並弄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收入,同時還要親自安排新宅的建造事宜。

「記住,我們說好了:要麼現在站起來,要麼就永遠不起來!」他在信的結尾寫道。

「現在,現在,現在!」奧勃洛莫夫重複道,「安德烈並不知道,我的生活正發生詩一般的變化。他還要我幹些什麼呢?難道我什麼時候能像現在這樣投入嗎?該讓他來試一試!書上寫到的法國人、英國人,好像他們全都在工作,好像心裡就想著工作!其實他們是在歐洲遊玩,如今甚至游到亞洲和非洲了,而且什麼正經事也沒有,有的在畫畫或發掘古董,有的在獵獅子或捕蛇,要不就待在家裡過優雅的無所事事的生活,有好友們、女士們陪伴著進早餐,吃午飯——這就是他們的事業!幹嗎偏偏我就要服苦役呢?安德烈只知道叫人『幹活,幹活!像馬一樣!』為了什麼呢?我不愁吃不愁穿。不過,奧麗加也問我是否打算到奧勃洛莫夫田莊去……」

他趕忙寫啊,動腦子想啊,甚至跑去找了建築師。不久在他桌子上便擺上了房子和花園的設計方案。房子是一家人住的,寬敞,有兩個涼台。

「我在這兒,奧麗加在那兒,這裡是卧室,那裡是育嬰室……」他邊想邊笑,「可是農民呢,農民……」笑容從臉上消失了,憂慮使他的額頭布滿了皺紋。「鄰居來信詳細地談到各種具體事,耕地啦,脫粒啦……真煩人!還建議集資修建一條通到商業村的道路,並在河上架一座橋,要我出資三千盧布,還要我把奧勃洛莫夫田莊抵押出去……可是我怎麼知道是否有必要這樣做呢……將來有沒有好處?他是否在騙我……假定他是誠實的人,因為施托爾茨認得他,可是他也有可能受騙,這樣我的錢就白扔了!三千盧布,這可是一大筆錢!我到哪裡去籌呢?不行,真可怕!來信還說,要把一些農民遷到荒地上去,要求我儘早做出答覆——什麼都要儘早。他說他自願負責把抵押田莊所需的一切文件送到監護院 去,而我『只需要給他一份委託書,再到法院去認證一下』。這就是他對我提出的要求!可是我連法院在哪兒,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奧勃洛莫夫直到第二周都沒有給他答覆。這期間,連奧麗加也問過他有沒有去法院。前不久施托爾茨也給他和奧麗加來過信,問他現在在做什麼。

其實,奧麗加也只能從表面上觀察奧勃洛莫夫的活動,並且還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例如,他看上去是否高興,是否願意到各處去走走,是否按時應約到小樹林里去,對城裡的新聞和大家的議論關心到什麼程度。她最關注的是他有沒有忽略生活的主要目的。即便她過問過他關於法院的事,那也只是為了在給施托爾茨回信時,能說出他的朋友做些什麼事。

正是盛夏時節,七月漸漸過去,天氣好極了。奧勃洛莫夫與奧麗加幾乎形影不離。晴天他們在公園裡,炎熱的中午他和她便躲在樹林里的松樹中間。他坐在她的腳邊,給她讀書、念報。她已經在給他綉第二塊十字布了。

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像炎熱的夏天,有時飄過幾片雲彩,慢慢地也就過去了。

奧勃洛莫夫有時也還會做噩夢,疑慮也還會叩擊他的心扉,但是奧麗加像天使一樣守護著他,只要她用明亮的眼睛看上他一眼,弄清他心裡有什麼負擔,一切又會平靜下來,感情又像小河一樣從容地流瀉,反映出新的天象。

奧麗加對生活,對愛情,對一切事情的觀點變得越來越清楚,越明確了,她對周圍事物的判斷也比以前更有信心,不再對未來擔憂了。她的心智向新的方面擴展,性格上也有新的特點,時而表現出詩意般的多姿多彩和深邃,時而又表現為遵規守紀、開朗、循序漸進、合乎自然……

她有一股子倔強勁,不僅能戰勝命運中的一切風暴,甚至能克服奧勃洛莫夫的慵懶和消極,一旦她有了某種主意,就一定會熱火朝天地幹起來,而且你會聽到她只談論這件事,即使沒聽見她嘴上說,也會看到她總在想著它,不會忘記,不會撂下,不會慌手慌腳,而是想方設法,力求達到目的。

他不明白,她這股子勁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不論發生什麼事情,她都知道怎麼辦並且處理得當。

「這是因為,」他想道,「她總是微微地聳起一道眉毛,不把它放平,上面有一條隱約可見的皺褶……她的那股倔強勁就藏在那條皺褶里。」

不論她臉上的表情是多麼的平靜和明朗,那條皺褶總是舒展不開,那眉毛也依舊不能放平,但她沒有顯露其外在的力量、過激的做法和任性,她的堅持和倔強並沒有使她越出女性範圍的雷池一步。

她不想做交際花,不想用激烈的言辭使她的笨拙的仰慕者感到難堪,不想用自己的機敏讓所有客人震驚,去博得客廳里某個角落的人的叫好聲。

她甚至也有為許多女人所固有的那種膽怯。不錯,她見到老鼠不會犯怵,不會因一把椅子倒了而暈過去,但是她不敢離家太遠,她看見她認為是可疑的莊稼漢就往回走,夜晚要關窗戶睡覺,以免小偷鑽進來。這一切都是女士們正常的心理表現。

此外,她還極富同情心和憐憫心。她很容易流眼淚,她的心很容易被打動。在戀愛中她是那麼溫柔,她對所有的人都是那麼溫和、那麼關切。總之,她是個女人。

她說話有時也閃現出譏刺的火花,但同時也顯露出如此嬌媚、如此溫柔可親的智慧,所以任何人都樂於接受。

她也不怕穿堂風,黃昏時穿著單薄的衣裳在外面散步也沒有事!她身體很健康,食慾很好,她特別喜歡吃幾道菜,而且自己會做。

其實許多女人都是這樣,不過有許多人一碰到具體情況卻不知道怎麼辦,即使知道,也只是一些書上看到的或聽來的知識,而且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們都不過是把七大姑八大姨的權威搬出來罷了……

許多女人連自己也不知道她們想要什麼,就是決定了要做的事,她們也沒精打采,好像可做可不做似的。這也許是因為她們的兩道弧形眉毛被手指理得彎彎的,很平整,額頭上也沒有皺褶的緣故吧。

奧勃洛莫夫與奧麗加之間建立了一種別人看不見的秘密關係,每一個目光、每一句在別人面前說的不重要的話對他倆來說都有特殊的含義。任何事物在他倆看來都包含著對愛情的暗示。

儘管奧麗加有很強的自信心,可是有時在席間有人談起某人的戀愛史,並且與她的相似時,她就會臉紅;可是一切戀愛史都是很相似的,所以她經常臉紅。

奧勃洛莫夫喝茶的時候,聽到這種暗示也會立即不知所措地抓起一大把麵包干,引得別人不由地笑起來。

他們變得敏感了,小心謹慎了。有時奧麗加同奧勃洛莫夫見面也不告訴嬸嬸。奧勃洛莫夫在家裡說他進城去,其實是到公園去。

但是,不論奧麗加有多麼聰明,對周圍事物有自己明確的見解,健康而且有朝氣,她身上還是出現了某種新的病態癥狀:她漸漸地變得焦躁不安,心事重重,自己也鬧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有時,在炎熱的中午,她挽著奧勃洛莫夫的胳膊,懶洋洋地靠在他的肩上,機械地走著,全身疲憊不堪的樣子,沉默不語。她的朝氣不見了,目光倦怠,毫無生氣,獃獃然,老盯在一個地方,懶得移到別處去。

她感到越來越難受,胸口堵得慌,心神不安。她取下披肩和三角巾,還是沒有用,仍覺得憋悶,她很想躺在樹底下,躺上幾個小時。

奧勃洛莫夫手足無措,用樹枝給她扇臉,但她用不耐煩的手勢叫他別管她,自己卻痛苦萬分。

後來她忽然嘆了口氣,神智清醒地看看四周,打量了他一下,握握他的手,微微一笑,又恢複了朝氣和歡笑。她重新控制住了自己。

特別是有一天晚上,她好像患了戀愛夢遊症一樣,陷入恐慌不安的狀態,以一種新的面貌出現在奧勃洛莫夫眼前。

天氣又悶又熱。從森林裡吹來呼呼的熱風,天空布滿烏雲,周圍越來越黑了。

「要下雨了。」男爵說著便回家去了。

嬸嬸回自己房裡了。奧麗加久久地若有所思地彈著鋼琴,然後也停了下來。

「不行,我的手指發顫,好像很悶氣,」她對奧勃洛莫夫說,「我們到花園去走走吧。」

他們手挽手在花園的林蔭道上默默地走了許久。她的手又濕潤又柔軟。後來他們走進了公園。

樹木和灌木叢混合成了一個黑團,兩步之外便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彎曲的沙石小路泛著一條白帶。

奧麗加留心地注視著黑夜,緊緊地依偎著奧勃洛莫夫。他們默默地無目的地走著。

「我害怕!」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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