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九

從此以後,奧麗加再沒有發生過突然的變化。她同嬸嬸在一起時或在社交場合中都顯得很平靜,而只有同奧勃洛莫夫在一起時,才是在生活,在感受生活。她不再向任何人求教該如何生活、該如何行動了,再也不需要借用索尼奇卡的權威了。

隨著生活的、即感情的發展階段在她面前的展開,她敏銳地觀察了各種現象,敏感地聽到了自己本能的聲音,並對過去積累的不多的觀察經驗做比較,小心地試著步子向前邁進。

她沒有人可問。問嬸嬸嗎?嬸嬸對這類問題往往都是輕描淡寫,很機警,奧麗加從她那裡永遠得不到有什麼銘刻在心的具有深刻教訓意義的結論。施托爾茨不在。去問奧勃洛莫夫嗎?他就像伽拉忒亞,而她倒好像成了皮格瑪麗翁的角色 了。

她的生活就這樣悄悄地充實起來。大家都沒有發現,她已經進入了新的天地,因為既不引人注目,也沒有明顯的感情勃發和焦躁不安的表現。在別人眼前,她的舉動還和過去一樣,其實已完全不同了。

她照樣去法國劇院看戲,但戲的內容卻跟她的生活有了聯繫;她也照樣看書,但在這書里一定有一些會迸發出她思想火花的內容,某些地方閃現出她情感的火焰,記載著她昨日說過的話,好像作者偷聽了她現在的心跳似的。

樹林里也還是那些樹木,但它們的喧囂聲卻有了特殊的含義,在它們與她之間建立了一種有靈氣的和諧;鳥雀的叫聲亦不似平常,好像在說什麼話,而且周圍的一切都在說話,一切都同她的心情一致;鮮花開了,她就像是聽見了它們的呼吸。

夢中也出現了她的生活,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幻影和形象,她有時跟它們大聲談話……它們在向她訴說些什麼,但很不清楚,她聽不懂;她跟它們說話,問它們問題,也很吃力,聽不明白。不過早晨起來,卡嘉會對她說,她昨晚說了夢話。

她想起了施托爾茨以前對她說的話。他常常對她說,她的生活還沒有開始。有時她聽了很不高興,為什麼他老把她當成小姑娘,她都已經二十歲了。現在她才明白,他說得對,她現在才開始生活。

「等您身上的全部力量都活躍起來的時候,您周圍的生活才會活躍起來,您才會看到和聽到您現在看不到聽不到的東西。精神的音樂奏響起來,您才會聽到天體間種種和諧美妙的音響,才會聽到小草生長的聲音。等著吧,別著急,到時候它自然會來的!」他告誡說。

它來了。

「這大概就是力量在活動,機體在蘇醒吧……」她用施托爾茨的話說道,同時敏銳地傾聽著前所未有的動靜,機警地、不安地觀察著正在蘇醒的新的力量的每一種新的表現。

她沒有耽於幻想,也沒有為樹葉的突然飄動和暗夜裡出現的幻影所嚇倒,即使在夜裡似乎有人神秘地在她耳邊說些含糊不清的話,她也不怕了。

「那是神經質!」她有時含著淚微笑著重複說,竭力控制自己的恐懼,忍受著不夠堅強的神經同正在覺醒的力量的鬥爭。

她從床上起來,喝一杯水,打開窗戶,用手帕在臉上抹一抹,便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而奧勃洛莫夫呢,早晨醒來,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形象就是奧麗加:奧麗加站著,手裡拿著丁香花。他睡覺的時候想著她,散步、看書時出現的還是她。

奧勃洛莫夫腦子裡日日夜夜都跟奧麗加進行著無盡的談話。他把從奧麗加的外貌和性格中獲得的新發現同《發明與發現史》糅合在一起。他還想出同她不期而遇、給她送書、送小禮品的機會。

在家裡,他在心中繼續著同她見面時的談話,甚至當扎哈爾進來時,他也用同奧麗加談話時的那種極溫柔的語調對扎哈爾說:

「你這禿鬼,又把沒有擦過的鞋拿給我穿,當心我跟你算賬……」

可是,自從她第一次為他唱歌的那一刻起,他那無所牽掛的心情就已消失殆盡了。他現在過的已不是以前那種對一切都不在乎的生活了。從前他仰面躺著面壁相視也行,阿列克謝耶夫在他跟前坐著或者他在伊萬·格拉西莫維奇那裡坐著也行,一切都無所謂。那時候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他都沒有等待任何人和任何事。

如今不論是白天和黑夜、早晨和晚上的每一時刻,他都有自己的不同的形象,或是充滿彩虹般的光彩,或是平淡無味,黯然無光,這一切都取決於奧麗加此刻在不在場,她不在場,一切就變得乏味、無聊。

這一切全反映在他身上。他的頭腦每時每刻都在思考、猜測、預料,為得不到消息而苦惱,而一切都離不開那些問題:他能不能見到她?她會怎麼說,怎麼做,怎麼看?會托他辦什麼事?向他提出什麼問題?她滿意不滿意?考慮這些問題就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哎呀,要是只感受到愛情的溫暖,而不經受愛情的驚擾,那該多好啊!」他幻想著,「不行,生活是煩人的,不論你走到哪兒,都不會安寧。一下子增加了多少活動和事情啊!愛情是人生最難的難題。」

他已經看了幾本書,奧麗加請他講講這些書的內容,並且以不可思議的耐心聽了他的講述。他給村裡寫了幾封信,撤換了村長,並通過施托爾茨同一個鄰居建立了聯繫。如果認為可以離開奧麗加的話,他甚至已經到鄉下去了。

他已不吃夜宵了,而且有兩星期沒有在白天睡覺了。

有兩三個星期,他們游遍了彼得堡郊區。奧麗加和嬸嬸,男爵和他常常出現在郊區的音樂會上和大型的節日喜慶會上。他們還談到要到芬蘭去看伊馬特拉急流。

至於奧勃洛莫夫,他是下不了決心到比公園更遠的地方去的,都是奧麗加出的主意。只要他對她提出旅行邀請略有猶豫,這旅行就算是定了。奧麗加對此也滿面笑容,十分高興。別墅附近方圓五里之內的小山丘,沒有一座是他沒登過幾次的。

與此同時,他們的感情也在增長、發展,並按它自己的確定不移的規律表現出來。奧麗加神采奕奕,一雙眼睛更明亮了,體態變得更加嬌美,胸脯也更豐滿了,呼吸時一起一伏多麼有節奏!

「奧麗加,你到別墅來後變得更漂亮了!」嬸嬸對她說。在男爵的微笑中,也表達了同樣的贊語。

奧麗加紅著臉把腦袋靠在嬸嬸的肩上,嬸嬸親熱地拍拍她的臉頰。

「奧麗加,奧麗加!」有一回奧勃洛莫夫在山下小心翼翼地、近乎耳語似的呼喚奧麗加,他們本來約定在這裡會合後一起去散步的。

沒有聽見回答,他看了看錶。

「奧麗加·謝爾蓋耶夫娜!」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回答。

奧麗加坐在山丘上,已聽見了他的呼喚,但忍住笑,不吭聲。她想迫使他爬上山來。

「奧麗加·謝爾蓋耶夫娜!」他穿過灌木林,來到半山腰,望著山上呼喊。「是她定在五點半的。」他自言自語地說。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奧麗加,奧麗加!咳,您在那邊吶!」說著,便往山上爬。

「呵,您躲在山上!」他在她的身邊坐下,「您想要我受累,可您自己也受累了。」

「您從哪裡來?直接從家來嗎?」她問道。

「不,我到你們家去了,他們告訴我說,您已經走了!」

「您今天幹什麼了?」她問道。

「今天……」

「又跟扎哈爾拌嘴了?」她接著說。

他笑了笑,表示絕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不,我看《評論》了,不過,您聽我說,奧麗加……」

但是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坐在她身邊,專註地觀察著她的側面、腦袋和那雙一前一後地繡花的手。他的目光像聚光鏡一樣對準著她,無法移開。

他的身體沒有動,只是目光時左時右、時上時下地追隨著她的手的動作,但體內卻進行著緊張而積極的活動:血液循環加快,脈搏加劇,心律加速——這一切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影響:他的呼吸變得困難了,就像面臨死刑一樣,也像靈魂處於極樂時刻。

他說不出話來,甚至全身不能動彈,只有那由於動情而濕潤了的眼睛無法抗拒地緊盯著她。

她不時地向他投去深情的目光,讀出了刻在他臉上的並不深奧的含意。她心裡想:「天哪!他多麼愛我!他多麼溫柔!」於是她欣賞起這個匍匐在她腳下和她的魅力面前的男人來,並感到自豪。

那種用象徵性的暗示、意味深長的微笑和丁香枝的階段已經過去了,愛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苛刻起來,成為一種義務了,從而雙方也產生了權利,彼此越來越坦誠。不信任、猜疑消除了,或者說,都讓位給了更加明確和更加積極的問題。

她還是用輕巧的譏諷責備他過去虛度光陰,並給予無情的批判,對他的消極態度的抨擊比施托爾茨做的還更嚴厲更有效。隨著他們的關係的日益密切,她對奧勃洛莫夫的頹唐和委頓生活便從譏諷變為專橫。她大膽地向他指出人生的目的和義務何在,嚴格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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