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奧勃洛莫夫逐漸地感到失望了,整整一天他都是與奧麗加的嬸嬸在一起。這是一位很聰明很體面的太太,她穿得很華麗,總是穿一件十分合身的新綢衫,領口總是綴著時髦的花邊,軟帽也合乎時尚,帽子上的緞帶亮麗地烘托出她那近五十歲年齡卻還算滋潤的臉,鏈子上掛著一副手持眼鏡。
她的儀錶、姿態雍容華貴,身上非常巧妙地搭著一塊華麗的披肩,一隻胳膊肘很恰當地靠在繡花靠枕上,莊重威嚴地坐在沙發上。從未見她做過什麼活計,彎腰、縫織、料理雜務之類的事情與她的臉面和儀態是不相宜的;她對男僕女僕下命令時用的也是漫不經心的語調,說話簡短而且是乾巴巴的。
她有時看看書,但從不寫什麼東西;她善於言談,不過多半用法語說話,可是當她很快發現奧勃洛莫夫的法語說得不大好時,第二天就改用俄語了。
在交談中,她不談空想,也不賣弄聰明。在她的頭腦里似乎有一條理智從不超越的嚴格界線。總的說來,情感、好感,包括愛情,參與她的生活的程度與其他因素是相等的,而在別的女人身上你很快會發現,愛情與她們生活中的一切問題都有關係,別的因素則是次要的,視愛情留下多少空間而定。哪怕事實不是如此,口頭上也是這樣。
這個女人最器重的是善於生活,善於控制自己,善於保持思想與意圖以及意圖與實施之間的平衡。她永遠不會陷入沒有準備和措手不及的窘境,就像一個機警的敵人,無論你什麼時候窺伺她,總是碰到她那嚴厲的注視著你、等候著你的目光。
上流社會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因此考慮每一個問題、一言一行,她都無不嚴守本分和謹慎。
她任何時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表露自己的內心活動,不把心靈的秘密告訴任何人。你看不見她身邊有可以同她邊喝咖啡邊談心的好友和老太太,只有馮朗瓦根男爵經常單獨地和她在一起,晚上有時坐到半夜,不過差不多總是有奧麗加在場,而且他們多半也沒有說話。不過,這種沉默也是頗有意味的和深奧的,好像有某種他們彼此會意而別人不知道的事,但也僅此而已。
顯然,他們倆喜歡在一起。這是旁觀者所能得出的唯一的結論。她對待他也像對待別人一樣體貼、善意,但也同樣的平常和穩妥。
愛搬弄是非的人據此斷定他們早有舊情,說他們曾經一起到過外國旅行,不過從她對他的態度上,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不可告人的私情的影子,因為要是有的話,是不可能不暴露的。
順便提一下,男爵是奧麗加的一塊不大的地產的監護人。此地產不知為什麼竟成了抵押品,至今仍未贖回。
男爵正幫著打官司,就是說,他叫一位官員起草一份文稿,由男爵藉助長柄眼鏡審讀、簽字,再讓這個官員把文件帶到法庭上去,他自己則利用他在上流社會的關係,使官司得以順利進行。他認為官司有希望很快地得到圓滿解決。這件事使那些愛搬弄是非的人閉上了嘴,大家也就習慣地把他當成了這家人的親戚。
男爵的年齡接近五十,但他還很精神,只是唇髭染了色,一條腿稍稍有點兒瘸,他極其講究禮節,從不在女士面前吸煙,不蹺二郎腿,嚴厲斥責那些在大庭廣眾中四腳朝天地躺在圈椅里的年輕人。他在室內也戴著手套,只有當坐下來吃飯時才脫下來。
他穿戴入時,燕尾服的扣眼裡綴有許多絛帶。他總是坐轎式馬車出門,並且非常愛惜馬,上車之前總得周圍察視一遍,看看馬具乃至馬蹄,有時還掏出手帕拭擦一下馬的肩胛或背脊,看看它們都洗乾淨沒有。
遇見熟人時,他會露出厚意的微笑,對不認識的人則表情冷淡,但一旦介紹認識了,冷淡便換成了微笑,而且以後也總是笑臉相迎。
他談論任何事情——道德、物價、科學和天下大事,都同樣觀點清楚,用明確、完整的字句表達自己的意見,就像是在引用已寫進某本教科書里並成了社會通用的格言一樣。
奧麗加與嬸嬸的關係迄今還是非常單純和融洽的,她們從不過分親昵,彼此間也沒有不滿之處。
這一方面是由於奧麗加嬸嬸瑪麗婭·米哈依洛夫娜本人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因為雙方都沒有理由不這樣做。嬸嬸無意要奧麗加去做她違心的事,奧麗加也是做夢也不會去違背嬸嬸的意願,不會不聽她的忠告。
這些意願和忠告是什麼呢?不外乎就是穿什麼衣服、梳什麼髮式、去法國劇院還是去歌劇院之類的事情。
嬸嬸表示了什麼意願或說了什麼忠告,奧麗加都照辦,決不再多一點,而嬸嬸說話也總是三言兩語,極有分寸,從不超越做嬸嬸的許可權。
她們的關係平淡得讓人無法斷定,嬸嬸是否要求奧麗加聽她的話,要求對她表現特別的親昵,或者奧麗加是否真的聽嬸嬸的話,對她特別親昵。
然而,你從第一次看見她們在一起,就可以斷定,她們——嬸嬸和侄女——不是母女。
「我要到商店去,你需要什麼嗎?」嬸嬸問她。
「對了,嬸嬸,我要去換一件淺紫色的連衣裙。」她說。於是她們便一起出去了。或者奧麗加說:「不,不要了,嬸嬸,我不久剛去過。」於是嬸嬸用兩隻手指夾著奧麗加的雙頰,吻了吻她的額頭,而她則吻了吻嬸嬸的手,一個走了,一個留下來。
「我們還租不租那座別墅呢?」嬸嬸說。她的口氣不像是發問,也不像是作決定,倒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似的拿不定主意。
「是的,那邊很好。」奧麗加說。
於是別墅便租了下來。
若是奧麗加說:
「哎呀,嬸嬸,您不覺得那片樹林和沙地很沒有勁嗎?不如我們去另找一個地方吧!」
「我們就再看看吧!」嬸嬸說,「奧麗加,我們去看那場戲嗎?關於這場戲,人家早就在嚷嚷了。」
「很高興。」奧麗加回答說,但既沒有急於去迎合嬸嬸的願望,也沒有俯首聽命的表示。
有時她們也會有小小的爭論。
「得了,親愛的 ,綠色的緞帶對您合適嗎?」嬸嬸說,「你就用草黃色的吧。」
「哎呀,嬸嬸,草黃色的我都用過六次了,看膩了!」
「那就用蝴蝶藍的 。」
「這種您喜歡嗎?」
嬸嬸細看了看,搖搖頭。
「隨你吧,親愛的 !要是我的話,就選蝴蝶藍或草黃色的。」
「不,嬸嬸,我還是要這種吧。」奧麗加溫和地說,並選了她喜歡的那種。
奧麗加請教嬸嬸,但並沒有把嬸嬸當作權威(權威的意見是非聽不可的),而是把她當作一個比她有經驗的人罷了。
「嬸嬸,您看過這本書嗎?怎麼樣?」她問。
「哎呀,糟糕透了!」嬸嬸把書推在一邊說,但並沒有把它藏起來,也沒有做出不讓奧麗加看的動作。
而奧麗加也就再不會想要去看這本書。要是她倆都說不上來,就去問馮朗瓦根男爵,或者問施托爾茨,要是他們在跟前的話。看不看這本書,就取決於他們的意見。
「親愛的奧麗加!」有時嬸嬸說,「就是那個在扎瓦茨基家經常接近您的年輕人,昨天有人對我講了他的一件蠢事。」
話也就此打住了。奧麗加以後跟不跟那個年輕人說話,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奧勃洛莫夫在她們家裡出現並沒有產生任何問題,不論是嬸嬸、男爵,乃至施托爾茨都沒有給予特別的注意。施托爾茨介紹自己的朋友同這個家庭認識,是因為這裡比較注重禮節,這裡不僅午飯後不能睡覺,甚至也不讓蹺二郎腿;這裡要求穿著整潔,注意言談。總之,既不能打瞌睡,也不能躺下,而是要不停地進行生動的合乎時代要求的談話。
此外,施托爾茨想到,如果把一位年輕、可愛、聰慧、活潑而又有點喜歡捉弄人的女子,引進奧勃洛莫夫的昏睡般的生活中,就好像把一盞燈帶進一個昏暗的角落,使室溫升高几度,房間里的氣氛就會歡快起來。
這就是施托爾茨介紹自己的朋友同奧麗加認識想要獲得的結果。他可沒有料想到,帶來的竟不是燈,而是花炮。奧麗加和奧勃洛莫夫就更料想不到了。
奧勃洛莫夫陪嬸嬸彬彬有禮地坐了兩個小時,一次也沒有蹺二郎腿,談話也很有禮貌,甚至很機靈地給嬸嬸遞了兩次腳凳。
男爵來了,奧勃洛莫夫笑臉相迎,並親切地和他握手。
他的舉止變得越來越有禮貌,他們三人彼此之間再滿意不過了。
嬸嬸對奧勃洛莫夫與奧麗加在一邊談話或到外面散步的看法是……或者不如說,她根本就沒有看法。
若是奧麗加跟一個年輕人、一個花花公子去散步則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如此,嬸嬸也不會說什麼,只是她會有分寸地並讓人不覺察地做別的安排,比方她親自與他們一起去散步一兩次,或者另派一個人跟他們去。這樣他們自然就不會再去散步了。
但是,與奧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