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七

他瞪大眼睛,張開嘴巴,久久地望著她的背影,久久地望著那叢小樹林……

幾個陌生人走了過去,一隻鳥飛了過去,一個村姑順路問了他買不買漿果,而他卻仍舊獃獃地在那兒站著。

他又靜靜地沿著那條林蔭道走去,走到半道上看見了奧麗加掉在地上的鈴蘭花和她生氣時扯下來又扔掉的那枝丁香花。

「她為什麼會這樣?」他一面回憶,一面思索著。

「我真傻,真傻!」他突然拾起鈴蘭花和丁香枝,說出聲來,並幾乎在林蔭道上奔跑起來,「我請求她原諒,而她……啊哈,真的嗎……太有意思啦!」

他喜氣洋洋地回到家裡,就像保姆說的「福星高照」了。他坐在長沙發的一個角上,在蒙著灰塵的桌面上快速地寫下「奧麗加」幾個大字。

「哎喲,那麼多的灰塵!」他從狂喜中醒了過來後發現了這一點。「扎哈爾,扎哈爾!」他喊了許久,因為扎哈爾與馬車夫坐在朝衚衕開的大門口。

「你快去!」阿尼西婭拉拉他的袖子,嚴厲卻又低聲對他說,「主人喊你半天了。」

「你看看,扎哈爾,這是怎麼一回事?」伊里亞·伊里奇溫和而善意地說,此刻他心情好,沒有生氣,「你想把這裡也搞得亂七八糟,到處是灰塵和蜘蛛網?不,對不起,我可不允許。奧麗加·謝爾蓋耶夫娜已不客氣地對我說:『您喜歡垃圾。』」

「她說得倒容易,可是她家有五個用人。」扎哈爾轉過臉對著房門說。

「你要上哪兒去,還不趕快打掃,這兒坐不能坐,靠不能靠,真不像話,這是……奧勃洛莫夫性格!」

扎哈爾撅著嘴,斜眼看著主人。

「瞧吧!」他想道,「又要說出使人難受的字眼來了!我可見識過了!」

「還站著幹啥?快打掃呀?」奧勃洛莫夫說。

「打掃什麼?我今天都已打掃過了。」扎哈爾執拗地說。

「既然你打掃過了,又哪兒來這麼些灰塵?你看,這兒,這兒,趕快擦乾淨!」

「我擦了,」扎哈爾堅持地說,「用不著老擦它,灰塵是從戶外進來的……這裡是田野,是別墅,外面的灰塵多的是。」

「扎哈爾·特羅菲梅奇,」阿尼西婭從另一個房間探出頭來說,「你這樣先掃地,然後收拾桌子,那是白費力,灰塵還會落得滿地……你該先……」

「要你來指手畫腳嗎?」扎哈爾暴怒地啞著嗓子說,「滾回去……」

「哪裡見過有先掃地後收拾桌子的……難怪主人生氣……」

「你還不滾,還不滾!」扎哈爾吼著,揮動胳膊肘向她胸部打去。

她冷笑一下,躲開了。奧勃洛莫夫也揮手叫扎哈爾出去。他腦袋枕著繡花靠枕躺了一會兒,把手放在心口上面,傾聽著自己的心跳。

「這可是有害於健康,」他自言自語地說,「如何是好呢?如果跟醫生商量,他興許會讓我到阿比西尼亞 去。」

在扎哈爾和阿尼西婭還沒有結婚時,他們各干各的工作,互不干涉。阿尼西婭管採購、做飯,只是每年一次擦洗地板時才參加打掃房間的工作。

但是他倆結婚後,她就可以自由地到主人的內室來,幫助扎哈爾打掃房間,屋子裡也比以前更乾淨了。總之,她替丈夫承擔了一些工作,部分是出於自願,部分則是扎哈爾強加給她的。

「喂,你把地毯拿出去拍拍乾淨」,他用嘶啞的嗓子吩咐她說,或者是,「那個角落堆得亂七八糟,你去收拾一下,把沒有用的東西拿到廚房裡去」。

一個多月來他都過著這樣的幸福生活:房間里乾乾淨淨,主人不再抱怨了,也不說「使人難受的字眼」了,而他,扎哈爾卻什麼事也不幹。可是現在這種幸福的日子過去了——那自然是事出有因。

打從扎哈爾和阿尼西婭共同料理主人的內室後,扎哈爾不論做什麼都顯得又蠢又笨,他的一舉一動都不合適。他在世上活了五十五年,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如今不過短短兩星期,阿尼西婭忽然向他證明,他的一切都不行,而且還是用一種令人屈辱的寬容態度,用一種只有對小孩子或者十足的傻瓜才會用的輕聲細語的方式來證明的,再者,她看著他時,還面帶微笑呢。

「你,扎哈爾·特羅菲梅奇,」她溫柔地說,「不應當先關煙囪,後開氣窗,這樣房間就涼了。」

「那你認為該怎麼辦?」他以一種丈夫的粗暴態度問道,「什麼時候開窗?」

「生火的時候開,空氣換了,然後再燒熱。」她輕聲地說。

「真是蠢貨!」他說,「我這樣已經幹了二十年,為了你我再去改變……」

他把茶葉、糖、檸檬、銀器同鞋油、刷子、肥皂一起放在柜子里的同一塊擱板上。

有一天,他回來時忽然發現肥皂放在洗臉台上,刷子和鞋油放在廚房裡的窗口上,而茶葉和糖則放在五斗櫃的一個抽屜里。

「你幹嗎自作主張地給我添亂子?」他嚴厲地責問她,「我是有意把這些東西都擱在一個地方,可以隨手拿到。你可好,四處亂擺。」

「免得茶葉沾上了肥皂味。」她溫順地說。

另一次,阿尼西婭把主人大衣上被蟲蛀的兩三個小孔指給扎哈爾看,告訴他每星期必須把衣服拿出去抖一抖,並且刷洗乾淨。

「讓我用小笤帚拍打一下。」她溫和地說。

扎哈爾卻把燕尾服奪過來,放在原處。

還有一次,扎哈爾又像平時一樣抱怨主人不該因蟑螂的事罵他,說什麼蟑螂又「不是他發明的」。阿尼西婭不聲不響地把隨便扔在擱板上、不知放了多久的剩餘食物和黑麵包渣收拾乾淨,又擦了柜子、洗了餐具——蟑螂也就幾乎完全消失了。

扎哈爾還是沒有完全明白這裡面的道理,他只承認阿尼西婭勤快。可是有一天當他端的一托盤茶杯摔破兩個,於是又像平時那樣罵罵咧咧,並想把整個托盤扔掉時,阿尼西婭把他手中的托盤接了過來,重新擱上兩個茶杯,外加糖和麵包,把一切東西都放得好好的,不讓一個杯子晃動。然後做給他看,如何用一隻手拿托盤,一隻手護著,並在房間里來回走兩趟,還讓托盤左右任意旋轉,而托盤上竟連一把勺子都沒移動過。扎哈爾這才明白了,阿尼西婭比他聰明!

他從阿尼西婭手裡把托盤奪過來,杯子摔了一地。為了這件事,他一直不能原諒她。

「你現在知道怎麼端了吧!」她還是輕聲地說。

他帶著既蠢笨又傲慢的神氣瞪著她,可她卻在笑。

「唉,你這臭婆娘、土包子,還要賣弄聰明!我們在奧勃洛莫夫田莊時,哪是這個樣子,大小聽差就十五個,全由我掌管!像你們這樣的娘兒們,多得連名字都叫不上來……而你在這兒竟然……嘿!你呀……」

「我這是為你好。」她說。

「嘿,好傢夥!」他啞著嗓子說,並威脅著用胳膊肘朝她的胸部搗去,「從主人房裡滾出去,到廚房去……干你娘兒們的事去吧!」

她微笑著走了,而他卻陰沉地斜著眼睛望著她的背影。

他自尊心受不了,所以才生老婆的氣,可是每當伊里亞·伊里奇要拿什麼東西,而這東西又找不到,或已被弄壞了的時候,每當房間里弄得髒亂不堪,緊接著那「令人難受的字眼」就像暴風雨般地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扎哈爾就向阿尼西婭使眼色,朝主人的房間里點點頭,用大拇指指指那邊,小聲命令道:

「你到主人屋裡去,看他需要什麼?」

阿尼西婭進去了,她總是用簡單幾句話解釋,暴風雨就散去了。因此一旦奧勃洛莫夫的話里蹦出「令人難受的字眼」,扎哈爾就叫阿尼西婭來。

如果沒有阿尼西婭幫忙的話,奧勃洛莫夫的房間又要亂七八糟了。她已經把自己算作是奧勃洛莫夫家的人了,自然而然地像丈夫那樣與伊里亞·伊里奇的生活、家庭不可分割地連在一起了,她以其女性的目力、勤快的雙手,在這些無人照料的房間里精神愉快地操持著。

扎哈爾一走開,阿尼西婭就去把桌子上、沙發上的塵土撣掉,打開氣窗,拉好窗帘,把扔在房子中央的皮靴和掛在大圈椅上的褲子放回原處,把所有的衣服以及桌子上的紙張、鉛筆、小刀、鵝毛筆——都整理得有條不紊,把睡皺了的床鋪拍拍平,把枕頭放好。所有這些活兒她三下兩下就做完了,然後把整個房間再掃一眼,移移這個椅子,關上半開著的抽屜,把餐桌布收起來。聽見扎哈爾吱吱響的皮靴聲,便迅速地溜回廚房裡。

她是一個很好動、很麻利的女人。大約四十七歲,臉上帶著關心人的微笑,眼睛靈活地轉得很快,脖子粗壯,胸脯結實,有一雙通紅有力、從不閑著的手。

她的臉的輪廓幾乎看不見,只能看見一隻鼻子,鼻子不大,但好像有點靠後,安放得不是地方,而且她的頜骨向上翹著,這樣就使得鬆弛而沒有血色的臉不易被人注意。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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