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現在站起來,要麼就永遠不起來!」奧勃洛莫夫早晨一醒來,就想起這句嚴厲的話。
他從床上起來,三次穿過書房,才朝客廳里望了望,施托爾茨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
「扎哈爾!」他喊了一聲。
沒有聽到從爐炕上跳下來的聲音。扎哈爾沒有過來。施托爾茨派他到郵局去了。
奧勃洛莫夫走到自己那布滿灰塵的寫字檯跟前坐下,拿起筆,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可是沒有墨水,想找張紙——紙也沒有。
他沉思起來,機械地用手指在灰塵上畫起字來,然後看看,寫的是「奧勃洛莫夫性格」。
他連忙用袖子把字擦掉。夜裡他也夢見這幾個字用火寫在牆上,就像伯沙撒王 在宴會上看見有人在與燈台相對的粉牆上寫字一樣。
扎哈爾回來了,發現奧勃洛莫夫不在床上,便獃獃地看了主人一會兒,奇怪他為什麼起來了。在這種獃滯的驚奇的目光中,同樣是寫著「奧勃洛莫夫性格」幾個字。
「同樣的字,」伊里亞·伊里奇在想,「什麼字啊……惡毒……」
扎哈爾像平時一樣,拿著梳子、刷子、毛巾走過來,要給伊里亞·伊里奇梳頭。
「滾蛋!」奧勃洛莫夫生氣地說,打掉他手裡的刷子。扎哈爾連梳子也沒拿住,梳子也落在地板上。
「你是不是還要躺下?」扎哈爾問道,「我這就去給你鋪床。」
「你去把墨水和紙給我拿來。」奧勃洛莫夫說。
「要麼,現在站起來,要麼就永遠不起來!」奧勃洛莫夫還在思考這句話。
他一方面要傾聽這種理性和力量的拚命的呼籲,另一方面也要認清並掂量一下自己還剩下多少毅力,把剩下的這點毅力用到哪裡去才好。
經過痛苦的思索後,他拿起了筆,抽出一本擱在一邊的書,恨不得把十年沒看、沒寫、沒考慮過的一切,在一個小時內全部讀完、寫完、思考完。
他現在怎麼辦?是前進,還是照老樣子過下去?這個奧勃洛莫夫的難題比哈姆萊特的難題還要艱深。前進,就意味著他要立即脫下長袍,不僅是身上的,而且是靈魂上的和心智上的,同時不但要掃除牆壁上的灰塵和蛛網,也要清除眼睛裡的蛛網,才能看見光明。
這第一步該怎麼走?從什麼做起?我不知道,我不行……不……這不是實話,我知道,而且……施托爾茨也在這裡,就在我身邊,他立刻會告訴我。
他會告訴我什麼呢?他會說:「一星期內草擬一份詳細辦法,派委託人到鄉下去,把奧勃洛莫夫田莊典當出去,再買進一點土地,把建房計畫送去,把城裡的住房退了,拿上護照,到國外去旅行半年,去掉多餘的脂肪,減輕一些體重,呼吸呼吸我和他都嚮往的新鮮空氣,過一種不穿長袍,沒有扎哈爾和塔蘭季耶夫的生活;襪子自己穿,皮靴自己脫,只有晚上才睡覺,去大家都去的地方,坐火車,乘輪船,然後……然後在奧勃洛莫夫田莊住下來,弄懂如何播種和脫粒,弄清農民為什麼有窮有富;下地走動,參加選舉,去工廠、磨坊和碼頭,同時還要看書看報,並會因為英國人派軍艦到東方而感到不安……」
這就是他要說的!這就意味著前進……而且一輩子都這樣過!充滿詩意的理想的生活,再見了!這是某種打鐵場,而不是生活,這裡將永遠是爐火熊熊、叮噹的敲擊聲、高溫、喧囂……什麼時候才生活呢?維持現狀不更好嗎?
維持現狀——就意味著反穿襯衣,聽扎哈爾從爐炕上跳下來的聲音,和塔蘭季耶夫一起吃飯,任何事情都少去想,永遠讀不完那本《非洲旅行記》,在塔蘭季耶夫乾親家母出租的房子里平平靜靜地衰老下去……
「要麼,現在站起來,要麼就永遠不起來!」「要麼活下去,要麼就不活了!」奧勃洛莫夫想從圈椅里欠起身來,但沒能立即把腳伸進便鞋裡,便又坐下了。
兩星期後,施托爾茨到英國去了。奧勃洛莫夫答應直接去巴黎跟他會合。伊里亞·伊里奇甚至辦好了護照,定做了旅行大衣,還買了一頂帽子。事情真的有了起色。
扎哈爾深沉地說,訂購一雙皮靴就行了,還有一雙舊皮鞋可以去釘一副鞋掌。奧勃洛莫夫買了一床被子,一件絨衣,一個旅行化妝盒,本想再買一個裝食品的布袋,可是大家說,在國外是沒有人帶食品上路的。
扎哈爾跑遍了各個作坊和店鋪,雖然把許多十戈比、五戈比的零頭都裝進了自己的腰包,還是咒罵安德烈·伊萬內奇和一切想出旅行這玩意的人。
「他一個人出門怎麼行呢?」他在小鋪里說,「聽說那邊都是由女人侍候老爺。女僕人能替老爺脫皮靴嗎?她又怎樣把襪子穿在老爺的光腳上呢……」
他微笑了一下,搖搖頭,致使連鬢鬍子從兩邊聳了起來。奧勃洛莫夫不怕麻煩地把要帶走的和留在家裡的東西都開列出來;他委託塔蘭季耶夫把傢具和其他東西運到維堡區他乾親家母出租的三間屋裡去鎖起來,一直存放到他從國外回來。
認識奧勃洛莫夫的人都議論起來:「他要走了。真想不到,奧勃洛莫夫要挪窩了!」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一笑置之,另一些人則表示驚訝。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奧勃洛莫夫還是沒有走。
在臨行前一天夜裡,他的嘴唇腫了。
「蒼蠅叮了我,我不能帶著這樣的嘴唇上路!」他說,於是就留下來等下一班船。
眼看已經到了八月,施托爾茨早就在巴黎了,他給奧勃洛莫夫寫了幾封信,但都沒有迴音。
究竟是為什麼?也許是墨水瓶的墨水幹了,紙也沒有了?也許是奧勃洛莫夫的章法亂了,出現了兩個連接詞打架的句子?再不然就是他大喊一聲「要麼現在就站起來,要麼就永遠不起來!」時,停留在後半句上,枕著雙手睡著了,連扎哈爾也無法叫醒他?
都不是,他的墨水瓶灌滿了墨水,桌上放著信紙,甚至印有文章的公文紙,而且他親手在上面寫滿了字。
他已寫了好幾頁,同時使用兩個連接詞的情況並沒有出現,筆法流暢,有些地方還極富表現力,能說善辯,就像「昔日」他同施托爾茨一起幻想勞動生活和旅遊的那個時代一樣。
他早晨七點鐘起床,看一會兒書,然後帶著書出門。他臉上再沒有了睡意、疲倦和寂寞的影子,反而有了紅暈,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平添了些勇氣,至少是有了自信心。他不穿長袍了,塔蘭季耶夫把他的長袍和其他物品都搬到乾親家母那裡去了。
奧勃洛莫夫現在看書寫字都穿著家常便服,脖子上圍一塊輕飄飄的三角巾,白襯衣的領子上貼著領帶,發出雪白的亮光。他出門時穿的是做工精巧的常禮服,戴一頂很講究的帽子……他心情愉快,小聲哼著歌兒……他為什麼這麼開心呢……
瞧,他正坐在自己別墅的窗戶下面(他住在離城市有幾俄里遠的別墅里),旁邊放著一束鮮花。他正急急忙忙地寫什麼東西,還不時地朝小樹林那邊的一條小路望一眼,然後又匆匆地寫下去。
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踩在沙路上發出的沙沙聲。奧勃洛莫夫扔下了筆,拿起那束花,向窗口奔去。
「這是您,奧麗加·謝爾蓋耶夫娜?我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他說,抓起帽子和手杖,跑到便門外,一隻手伸給一位漂亮的女子,並和她一起消失在樹林里,消失在高大茂密的松樹林的樹蔭里……
扎哈爾不知從什麼角落裡走了出來,望了望他的背影,鎖上門到廚房裡去了。
「他走了!」扎哈爾對阿尼西婭說。
「那麼他要回來吃午飯嗎?」
「誰知道呢?」扎哈爾沒精打采地說。
扎哈爾還是老樣子,仍然是滿臉鬍子拉碴,仍然是穿著那件灰色坎肩,禮服下面露出破口,不過他已經娶了阿尼西婭為妻。不知是由於他同那位大嫂鬧翻了,還是出於一個人應當結婚的信念,他結婚了。不過他仍然沒有因此有什麼變化。
奧勃洛莫夫同奧麗加及她的嬸嬸的認識是由施托爾茨介紹的。當施托爾茨第一次把奧勃洛莫夫帶到奧麗加嬸嬸家的時候,正好她家裡有客人,奧勃洛莫夫感到很緊張、很拘束。
「能把手套脫掉多好,」他想,「房間里這麼暖和,對這一切我已經不習慣了……」
奧麗加單獨坐在離茶桌稍遠的一盞燈光下面,背靠在圈椅上,不大注意周圍發生的事情。施托爾茨在她的身邊坐下來。
她很高興看到施托爾茨。儘管她的眼睛並沒有閃出亮光,兩頰也沒有泛出紅暈,不過整個臉顯得平和、恬靜,露著笑容。
她稱他為朋友。她喜歡他,是因為他老逗她笑,使她不感到寂寞,但也有點怕他,因為她覺得,在他面前自己顯得太幼稚了。
當她頭腦里出現了問題或困惑的時候,她並沒有立即找他,因為她覺得他比她先進得太多,太高深莫測了。這使得她的自尊心有時會為自己的不成熟以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