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時間不早了,他們還是到一個地方去辦了點事,然後施托爾茨又拉了一位金礦主一起去吃飯,接著又到這位金礦主的別墅去喝茶,遇上了一大群人。奧勃洛莫夫從完全獨居的生活突然陷入了大群人當中。這一天,他們深夜才回到家裡。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這樣度過的。一個星期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奧勃洛莫夫雖表示過異議、埋怨、爭辯,但每天還是被拉了出去,陪著朋友到處跑。
有一天,他們回來很晚,奧勃洛莫夫特彆強烈地表示反對再這樣奔跑了。
「整天穿著皮靴,腳癢得難受!」奧勃洛莫夫一邊穿長袍,一邊抱怨說,「我不喜歡你們這種彼得堡的生活!」他說著,便往沙發里躺下去。
「那你喜歡哪種生活呢?」施托爾茨問道。
「反正不是這種生活。」
「這樣的生活你究竟什麼地方不喜歡呢?」
「一切都不喜歡。他們沒完沒了地爭先恐後地跑,沒完沒了地玩味各種卑劣的七情六慾,特別是貪慾。大家互相傾軋,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暗中搗鬼。看一個人則從頭看到腳;聽他們說話,你會頭腦發暈,會變傻。表面上看,都像是聰明人,一個個有臉有面,可是你聽聽,他們都談論些什麼:這一位獲得了什麼,那一位承租了什麼。有的人則大聲喊叫:得了吧,憑什麼?這一位昨天在俱樂部賭輸了,那一位獲得了三十萬!真無聊,無聊,無聊……這裡哪有什麼真正的人呢?找得到一個完整的人嗎?真正的人都哪兒去了?他們怎麼都把自己的精力耗費在一堆瑣事上去呢?」
「社會總應干點事吧,」施托爾茨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要。這就是生活……」
「社會!你,安德烈,特意把我送到這個社會來,大概是為了要我堅決地離開這個社會吧。生活,生活真美好!能從生活中找到什麼呢?頭腦和心靈的需要嗎?你看看,有讓這一切圍著轉的中心嗎?根本沒有。沒有任何深刻的切中要害的東西。這些社會成員全都是死人,處於休眠狀態的人,比我還要糟糕。生活中引導他們的是什麼呢?瞧,他們雖沒有躺著,卻像蒼蠅似的飛來飛去,又有啥用呢?走進客廳,你就會看到,客人們兩相對應,溫良恭讓地規矩地坐著打牌。沒啥說的,這就是生活賦予他們的光榮任務!是給尋求智力活動的人樹立的最好的榜樣!難道他們不是死屍?難道他們不是終身坐在那裡睡覺?我躺在自己的家裡,沒有讓紙牌去污染自己的頭腦,為何要受到比他們更多的指責呢?」
「這都是老生常談,你已經說過千遍了,」施托爾茨說,「你就不能說點什麼新的?」
「而我們的青年,他們又做些什麼呢?儘管他們在涅瓦大街上遊逛、跳舞,這難道不也是在睡覺嗎?每天都在虛度光陰!可是,你看,他們又是多麼高傲,神氣得莫名其妙,以一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目光,打量著與他們穿著不一樣、沒有他們那樣的門第和封號的人。這些可憐蟲還自以為高人一等,說什麼『我們所任的職務,除了我們,是任何人也擔任不了的;我們坐的是池座第一排,只有我們才可以參加某某公爵的舞會』……可是他們走到一起便酗酒、打架,像一群野人!難道他們是活人,不是在睡覺?何止青年是這樣,再看看成年人吧!他們雖然聚會,相互請客吃飯,但他們並不親熱、友善,彼此間也沒有什麼好感!他們參加宴會、舞會,就像去上班一樣,毫無樂趣,毫無熱情,只不過是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廚子、客廳,事後又相互嘲笑、下絆。在前天的一次宴會上,他們竟無端地貶損了沒有出席宴會的人,說這個愚蠢,那個下賤;這個是小偷,那個是小丑,真是污衊陷害!我的眼睛都不知道朝哪兒看才好,真想躲到桌子底下去。他們說這些話時,也互相打量著,流露出這麼一種思想:瞧,等你一出門,人家也會這樣說你的……他們既然都是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聚在一起呢?為什麼還要緊緊握手呢?沒有一點真誠的笑聲,沒有絲毫的好感!都在拚命地爭名奪位,事後還要誇耀一番:某某到過我的家,我到過某某家……這算什麼生活啊?我不需要這樣的生活!從中我能學到什麼呢?能得到什麼呢?」
「你知道嗎,伊里亞?」施托爾茨說,「你像古人一樣在發議論,你說的這些在古書上都有記載。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是在議論,而不是在睡覺。好吧,還有什麼,你繼續說吧。」
「說什麼?你看看吧,我們這裡的人臉色都不好看,都不健康……」
「這裡的氣候就這樣,」施托爾茨打斷他的話說,「你也是滿臉倦態,你可是沒有到處跑,老是躺著啊。」
「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明亮而安詳的。」奧勃洛莫夫接著說,「他們彼此都用焦慮、煩惱去感染對方,都病態地摸索。要是他們在為自己和別人摸索真理和幸福,那倒也好。可是,不,他們看到夥伴有了成就,臉色就發白。這個人的心事是,明天他得上衙門去,那案子已經拖了快五年,對方已佔了上風,這四年多來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一個意願,就是要把對方打倒,在對方倒下去的地方建立起自己幸福的大廈。近五年來,他來回走啊,坐著等啊,在接待室里嘆氣啊!這就是他生活的理想和目標。另一個人所操心的則是,他必須每天去上班,一直坐到下午五點鐘。而第三個人卻又因為沒有這樣的福氣而沉重地嘆氣……」
「你是一個空談家,伊里亞!大家都在為什麼事情操勞奔忙,唯有你什麼也不需要!」
「瞧,這位戴眼鏡的黃臉先生,」奧勃洛莫夫繼續說,「他老盯著我,問我有沒有看過某某議員的講話。當我說我不看報時,他就瞪大眼睛看著我,並且大談起路易·菲力普 來,就像談他的親爹一樣,然後又纏著我,問我對法國公使離開羅馬有什麼看法。怎麼,一個人一輩子都註定要天天拿全世界的新聞去填塞自己的腦袋嗎?而且整個星期都這樣地議論著,直到無話可說為止!今天穆罕默德·阿里 派一艘軍艦去君士坦丁堡,他就絞盡腦汁地想:為什麼要派?明天唐·卡洛斯 失敗了,他又驚恐萬狀。這裡開鑿運河啦,那裡出兵東方啦,我的爺,不得了啦!他面無人色,東奔西跑,大喊大叫,好像戰事就落在他頭上了!人們在議論著,琢磨著,其實連他們自己也覺得無聊,對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通過這些叫喊,可以看出,他們的心智還在昏睡之中!這本不是他的事,與他毫不相干,只因閑極無聊,才去多管閑事,浪費精力,而且毫無目的。在外表『知識廣博』後面掩蓋著空虛和對一切事物的漠不關心!而選擇一條普通的、勞動的小徑,並沿著這條小徑開闢一條深深的軌跡——他們又覺得寂寞,默默無聞,而且在這裡他的『廣博知識』也無用武之地,無法自吹自擂地矇騙別人了。」
「伊里亞,我和你都沒有去多管閑事,浪費精力,那麼我們普通的勞動的小徑又在哪兒呢?」施托爾茨問道。
奧勃洛莫夫忽然不作聲了。
「只要我完成……計畫……」他說,「算了,別管它了!」接著他又懊喪地說:「我不想去觸動他們,也不去追求什麼,我只是不認為他們的生活是正常的。不,這不是生活,而是對大自然向人類指出的理想生活常規的歪曲……」
「是什麼樣的理想和常規呢?」
奧勃洛莫夫沒有回答。
「那麼,你告訴我,你想為自己設計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施托爾茨繼續問道。
「我已設計好了。」
「那是什麼樣的?請說說看。」
「是什麼樣的?」奧勃洛莫夫翻過身來,仰面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是這樣——我要到鄉下去。」
「誰不讓你去呢?」
「計畫沒有做好。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去,最好帶著妻子……」
「原來如此!這太好了!還等什麼呢?再過三四年就沒有人肯嫁給你了……」
「有啥辦法呢?這是命!」奧勃洛莫夫嘆口氣說,「經濟情況不允許。」
「得了吧,那麼奧勃洛莫夫田莊呢?有三百個農奴啊!」
「那又怎麼樣呢?我和妻子靠什麼生活呢?」
「兩個人的生活,有什麼可愁的?」
「將來生了孩子呢?」
「孩子好好教育,他們將自食其力,要善於引導他們……」
「不對,怎麼能把貴族變成工匠呢?」奧勃洛莫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再說,除了孩子,也不是兩個人。『我和太太倆人』,這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實際上,一旦結了婚,家裡就會多出好些女人。你瞧,哪一家沒有幾個說不清到底是親戚還是管家之類的女人呢,即使不是住在家裡,也是天天要來喝咖啡、吃飯……就是有三百個農奴也供不起這麼多人吃喝啊!」
「好吧,假設有人送你三十萬盧布,你打算怎麼用呢?」施托爾茨十分好奇地問道。
「我立即送到錢莊去,吃利息。」奧勃洛莫夫說。
「利息低,你為什麼不去投資一家公司呢?比方說,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