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哪裡呢?奧勃洛莫夫的夢把我們帶到了怎樣一塊樂土上?那是多麼美好的地方啊!
是啊,那裡沒有大海,沒有高山,沒有峭壁深淵,也沒有茂密森林——什麼壯麗的、荒野的、陰森的東西都沒有。
又何必要這種荒野和壯麗呢?例如大海,上帝保佑,大海只會讓人憂鬱;看著大海,就想哭,在一望無際的汪洋面前,心會害怕得緊縮起來。這種無邊的單調的景色令人眼睛疼痛難忍,無法讓視覺得到任何休息。
狂風駭浪的怒吼和轟隆聲不會使脆弱的聽覺感到舒服,它們自開天闢地以來就唱同一個調子,陰鬱而又神秘,像一個註定要受苦難的大怪物在呻吟,在怨訴,還有一種刺耳的不祥之音。周圍聽不到鳥語,只有無言的海鷗像遭了天譴似的在沿海地帶水面上沮喪地盤旋。
在大自然的這種哀號面前,野獸的咆哮也顯得軟弱無力,人的聲音更微不足道,連人本身也是那麼渺小、軟弱,不現形跡地消失在廣闊畫面的微小細節中!也許正因為這樣,人望著大海時心情十分沉重。
不,就讓大海去它的吧!即使是風平浪靜的大海也不使人心裡快樂,在幾乎察覺不出的海水的波動中,人也仍舊能看到它那無限大的力量,哪怕它此刻在沉睡著。它有時會惡狠狠地嘲弄人的高傲的意志,深深地埋葬他的大膽的計畫及其一切勞作和成果。
高山和深淵的形成並不是為了讓人賞心悅目。它們威嚴、可怕,像是野獸向人伸出的利爪和利齒。它們生動地使我們想到自己脆弱的身體並為自己的生命擔驚受怕。懸崖和深淵上面的天空又是那麼遙遠和高不可及,似乎與人們斷絕來往了。
我們的主人公突然在一個和平之角出現了,這裡的情況卻完全不一樣。
這裡的天空相反地似乎跟地球依偎得很近,但不是為了更厲害地打擊它,只是為了更緊密地擁抱它,帶著愛擁抱它。這天空就在不高的我們的頭頂上,像我們祖先的可信賴的房頂一樣,庇護著這一小塊地方,免遭苦難。
這裡的太陽一年中差不多有半年時間照耀得明亮而熱烈。它離開的時候也不是那麼突然,而是好像戀戀不捨,好像對它愛戀的地方流連忘返,而且就連在陰雨的秋天,也一再贈予它溫暖的晴天。
這裡的山岡也好像不過是某些地方的高聳入雲、令人驚心動魄的山巔的模型。它們是一連串徐緩的崗巒,躺在斜坡上,可以像做遊戲似的愉快地滑下來,或者是坐在上面遐想,觀賞落日。
小河嬉戲著,玩耍著,歡快地奔流著,時而分注在寬大的池塘里,時而急促奔流,或者安靜下來,似乎在沉思,緩緩地在石頭間流過,向兩邊放出一條條淘氣的小溪,在它們的涓涓的流水聲中,正好可以甜蜜地打個盹。
整個這塊地方,方圓大概十五或者二十俄里,正是一幅愉快的招人喜歡的風景畫。清澈小河兩邊的沙岸,從山丘一直延伸到水邊的小灌木林,底下連接著小溪的那條蜿蜒的溝谷及小白樺林——這一切似乎都是專門挑選過的,並且是由一位大師畫出來的。
不管是受盡風浪折磨的心,還是不知風浪為何物的心,都要求到這塊被大家遺忘的地方躲避,過一種無人知曉的幸福生活。這裡的一切都允許你長命百歲,直到鬚髮由黃變白,最後不知不覺地像做夢一樣死去。
這裡一年四季都運轉得十分正常,有條不紊。
按曆書所示,三月份春天到來,骯髒的溪水從山坡上流下來,土地解凍,溫暖的水汽升起。農民脫掉短皮襖,穿著襯衣走出戶外,用手遮光,久久地欣賞太陽,滿意地聳聳肩膀,然後去把那底朝天翻過來放在那裡的大車拉出來,動動這根車轅,拉拉那根車轅,再把躺在檐下休閑的木犁拿起來,仔細看一看,用腳踹一踹,準備像往常一樣幹活了。
春天,再沒有突然的暴風雪了,不會大雪蓋地和壓斷樹枝了。
冬天,這位不易接近的冷美女,只能把自己的本色保持到「法定」的大地回暖期,她不會用突如其來的解凍去捉弄人,也不會用罕見的寒流來折磨人,一切都正常地按大自然的常規進行。
十一月份開始降雪、天氣變冷,主顯節 前冷得農民剛走出戶外便鬍子掛霜。二月份,鼻子靈的人可以從空氣中聞到春天來臨的氣息了。
夏天,夏天可是這個地方最令人陶醉的季節。夏天這裡的空氣清新、乾燥,充滿的不是檸檬、月桂的花香,而是艾草、松樹、稠李的氣味。天氣晴朗,稍感炎熱,卻沒有灼人的陽光,幾乎一連三個月都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這種晴天可以持續三到四個星期,傍晚暖和,夜裡悶熱,星星從天上如此親切友好地向你眨著眼睛。
雨——多麼有益的夏季雨!又急又大,歡快地跳躍著,就像一個突然驚喜的人流下的大滴熱淚。雨一停——太陽便露出其愛戀的燦爛的笑容,環視著田野和山岡,把它們烘乾,於是整個大地又以幸福的微笑報答太陽。
降雨讓農民高興。他們說:「雨水打濕,太陽晒乾。」他們很樂意讓溫暖的大雨沖洗他們的臉、肩膀和背脊。
這裡的雷電也不可怕,只有好處,因為它總是在同一個規定的時間裡,即以利亞節 打雷,好像是為了證實那個眾人皆知的民間傳說似的,而且打雷的次數和力度似乎也是年年相同,好像是國庫每年發給這個地區定額的電量。
從未聽見這個地方發生過可怕的暴風雨及其災害。
從沒有人在報紙上讀到過關於這個上帝保佑的地方的任何消息。除非某某農民的寡婦,二十八歲的馬琳娜·庫里科娃一次生了四胞胎——這事無法不讓人知道外,大概永遠不會有人報道,不會有人知道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
上帝也沒有用嚴重的和一般的瘟疫懲罰過這個地方。這裡的居民沒有一個人見過或者記得有過任何可怕的天象,如火球、突然的黑暗等;這裡沒有毒蛇出沒,沒有蝗蟲飛舞,沒有兇猛吼叫的獅子、老虎,甚至熊和狼也沒有,因為這裡沒有森林。在田野里、鄉村裡走來走去的只有那無數的不停地咀嚼著的母牛,咩咩叫的綿羊和咯噠咯噠叫的母雞。
天知道詩人或幻想家對這個寧靜角落的自然環境是否滿意。眾所周知,這些先生們喜歡觀賞明月,喜歡聽夜鶯的啼囀。他們喜歡賣俏的仙女穿上淡黃色的雲裳,透過樹枝,神秘地往下面窺視,或者把一束束銀光灑進她的崇拜者的眼裡。
這個地方沒有人知道什麼是賣俏的仙女,大家都管它叫月亮。她如此寬厚地睜大眼睛,望著鄉村和田野,就像一隻擦得很亮的銅盤。
詩人若用狂喜的目光去打量她,那是枉然的。她只會給詩人樸質的一瞥,就像一個圓臉的鄉下美女回應城裡來的風流公子的熾熱秋波一樣。
這個地方也聽不到夜鶯的啼囀,可能是因為這裡沒有它們棲息的綠蔭如蓋的地方和玫瑰花叢吧,不過鵪鶉卻非常之多,夏天,到了收穫季節,孩子們能用手捉到它們。
但是不要以為鵪鶉就是當地人餐桌上的一道精美的菜肴。不,這種腐化並沒有成為當地居民的風氣,鵪鶉並沒有上明文規定的菜譜。在那裡它是會唱歌給人聽的鳥,每戶人家都在屋檐下掛著用線繩編織的籠子養鵪鶉。
詩人和幻想家甚至對這個樸實無華的地方的總的印象也不會滿意。他們在這裡看不到瑞士風格或蘇格蘭風格的黃昏:森林、水、茅舍的土牆、沙丘——整個大自然都被火紅的夕陽照得通紅,在這種火紅的背景上,凸現出一群騎馬的男人,他們陪伴著一位貴婦人在逛遊了一座陰鬱的廢墟後,正沿著曲折的沙徑趕往一座堅固的古堡,在那裡祖父要講述兩種玫瑰戰爭時代的逸事,晚餐將吃野山羊肉,還有一位年輕小姐要在詩琴伴奏下吟唱敘事詩。這種場面在瓦爾特·司各特 的小說里為我們描寫過許多次了。
不,這一切在我們這個地方是根本沒有的。
在這個由三四個村莊組成的小地方,一切是那麼安靜,一切都像在夢中!它們彼此相距不遠,就像是一隻巨人之手把它們偶然扔下,撒在不同的地方,從此就留在那裡了。
有一個農舍就撒落在了懸崖邊上,它的一半自遠古以來就這樣懸在空中,靠三根杆子支撐著。有三四代人已經平靜地、幸福地在這個農舍里度過了他們的一生。
看來連母雞也害怕走進去的地方,裡面卻住著壯實的漢子奧尼西姆·蘇斯洛夫及其妻子。在自己家裡他連身子也站不直。
不是任何人都知道怎樣進奧尼西姆的家門,來訪者得先請求這農舍「背朝森林面向我」 。
這農舍的台階是懸在深谷上的,要想邁上這個台階,則必須一隻手抓住野草,另一隻手扶住屋檐。
另一座農舍緊貼在小丘上,像一個燕子窩。旁邊還有三座,它們的出現純屬偶然。另有兩座則在谷底。
村子裡的一切都安靜得像在睡夢中,一座座無言的農舍都敞著大門,看不見一個人,只有大群的蒼蠅在悶熱的空氣中嗡嗡叫著,四處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