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八

塔蘭季耶夫和阿列克謝耶夫走後,扎哈爾鎖上門,沒有立刻坐在爐炕上,而是等待著主人叫他,因為他聽見主人說要寫信。但是奧勃洛莫夫的書房裡靜寂得像墳墓一樣。

扎哈爾朝門縫裡看了看:喲!伊里亞·伊里奇躺在長沙發上,一隻手掌托著腦袋,面前放著一本書。扎哈爾推開門。

「您怎麼還躺著哪?」他問道。

「別妨礙我,沒看見我在讀書嗎?」奧勃洛莫夫不大連貫地說。

「該洗臉和寫信了。」扎哈爾不依不饒地說。

「真的,是時候了。」伊里亞·伊里奇清醒過來了,「我就起來,你去吧,我想一想。」

「才一會兒,他又躺下了!」扎哈爾抱怨道,跳上了爐炕,「真快捷!」

不過,這會兒他可讀完了在一個月之前中斷了的現在已經發黃了的那一頁書。他把書擱在原地方,打了個哈欠,接著又陷入了那糾纏不休的所謂「兩件倒霉事」的思考之中。

「多麼煩人!」他小聲說道,時而伸腿,時而又蜷縮起來。他已沉浸在怡然自得的幻想里。他兩眼望著天空,尋找他那可愛的天體,可是那個天體已經升到了天頂,把它耀眼的光芒灑滿在對面那座房子的不大的牆上,奧勃洛莫夫每天晚上都看見它落在房子的後面。「不行,我首先要做事,」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才……」

要是在鄉村,早晨早已過去,在彼得堡,也即將過去了。伊里亞·伊里奇聽見了院子里傳來人和非人的混雜聲;有幾個街頭賣藝人在唱歌,伴隨這種歌聲的多半是犬吠;有的人拿一隻海怪在表演,還有人用各種聲音叫賣著應有盡有的商品。

伊里亞·伊里奇仰面躺著,兩手墊在腦袋下。他在擬訂田莊計畫。有幾條重要的關於代役租制、勞役租制的基本項目在他腦子裡迅速閃過。他琢磨了新的措施,用於更嚴厲地對付農民的偷懶和流浪風氣,然後思路轉到如何安排自己在田莊的生活問題上來。他考慮了鄉下蓋房子的問題,有幾分鐘滿意地設想了房子的布局,確定了餐室、彈子房的長度和寬度,考慮了他書房的窗戶的取向,甚至還想到了傢具和地毯等問題。

此外他也考慮了廂房的布局,估計了接待客人的數量,還划出了蓋馬廄、板棚、下房和其他雜用房的用地。

最後是設計花園:他決定留下原有的全部老柳樹和橡樹,把蘋果樹和梨樹砍掉,在這個地方改栽槐樹。他也曾考慮過公園,大致估算了一下費用,發現太高,便擱下了,轉而考慮花圃和暖房的建設。

突然他腦子閃過一個未來花果滿園的誘人景象,如此真實生動,好像他一下子躍進了好幾年,到了鄉下,這時他的莊園已經按照他的計畫建好了,他可以住在那兒不走了。

他想像,一個夏日的傍晚,他坐在涼台上,在茶桌後面,頭上是遮陽的綠蔭棚,手裡拿著長煙袋,懶洋洋地吸著煙,若有所思地欣賞著濃枝密葉後面展現出來的美景,享受著它的陰涼和靜謐。遠方是一片成熟的莊稼地,太陽正朝熟悉的樺樹林後面落下去,染紅了平靜如鏡的池水,田野里蒸發著水汽,天氣變涼了,天色變暗了,農民們成群地回家了。

閑著無事的家奴在大門口坐著,可以聽見他們快樂的說話聲,還有人彈三角琴,姑娘們在玩捉人遊戲。奧勃洛莫夫周圍也有自己的孩子在嬉戲,他們爬到他的膝頭上,掛在他的脖子上,而在茶炊後面則坐著……統治周圍這一切的女皇,他崇拜的對象……一個女人!他的妻子!這時裝飾得優雅簡樸的餐室里,點著明亮而親切的燭光。已當上僕役長的扎哈爾鬍鬚全白了,他正在一張大圓桌上擺餐具、玻璃杯和銀刀子,擺放時發出悅耳的叮噹聲,有時是酒杯,有時是叉子掉在地上。大家坐下來用豐盛的晚餐,在座的有他童年時的夥伴、他忠實的朋友施托爾茨,還有其他的人,全都是熟人。然後大家回房睡覺去了……

奧勃洛莫夫的臉忽然泛出幸福的紅暈。這幻想是多麼光明,多麼生動,多麼富於詩意啊!霎時間他把臉轉了過去埋在枕頭裡,突然地感到一種對愛情對寧靜與幸福的朦朧的要求,突然渴望見到自己家鄉的田野和山丘,自己的房子,妻子和孩子們……

他伏卧著約五分鐘,又慢慢地翻過身來仰面躺著,他的臉閃現出溫柔、動人的表情。他感到十分幸福。

他充滿快樂地慢慢地伸直雙腿,於是褲腳管便往上縮了一點,不過他對這點小小的不雅並沒有覺察,殷勤的幻想帶著他輕輕地、自由自在地進入遙遠的未來。

現在他想的都是他愛想的事:他想到,他有一個朋友的小圈子,這些朋友都定居在方圓十五至二十俄里的村子裡和農場上,他們每天輪流著互相串門做客、吃飯、跳舞;他看到的全是晴朗的天空,開朗的臉孔——沒有憂慮、沒有皺紋、含著微笑,圓圓的、紅暈的、都有雙下巴和旺盛的食慾;這裡將永遠是夏天,永遠是歡樂,美滋滋的飲食,美滋滋的懶散……

「上帝,上帝啊!」他不由地喊了一聲。由於過分的幸福,他清醒了過來。

這時從外面傳來各種聲音:「賣土豆!」「賣砂糖,誰買砂糖!」「賣木炭!賣木炭!」「……行行好,仁慈的老爺,捐點錢修教堂吧!」隔壁在翻修房子,發出斧鑿聲,工人的叫喊聲。

「唉呀!」奧勃洛莫夫悲傷地大聲嘆了一口氣,「這算什麼生活啊!京城的這種喧囂真是不像話!何時才會有我所希望的那種天堂生活呢?何時才能到田野里去,到家鄉的樹林里去?」他想,「現在要是能躺在草地上,樹蔭下,穿過樹枝觀看太陽,數一數樹枝上有幾隻鳥,那該有多好啊!那裡你只管躺在草地上,自有那臉頰紅暈的女僕把早飯午飯送上來,那女僕有一雙裸露的圓圓的軟軟的胳膊肘,晒黑的脖子。這個狐狸精低下頭,眉來眼去,微笑著……這種日子何時才會到來?……」

「那麼計畫呢?村長的事呢?房子的事呢?」他忽然想起來。

「對,對!」伊里亞·伊里奇急忙地說,「現在,馬上就辦!」

奧勃洛莫夫很快地爬起來,坐在沙發上,然後把腳放下來,一下子就插進了便鞋裡,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獃獃地站了大約兩分鐘。

「扎哈爾,扎哈爾!」他高聲喊了一聲,打量了一下寫字檯和墨水瓶。

「又怎麼啦?」傳來了這句話和從爐炕上跳下來的聲音,「我這兩條腿都挪不動了!」扎哈爾說道,聲音又啞又低。

「扎哈爾!」伊里亞·伊里奇又叫了一聲,眼睛仍然看著寫字檯。

「是這樣,老兄……」他指著墨水瓶剛要說話,便停住,重又陷入了沉思。

這時他把雙手向上伸起,膝部彎下來,開始伸懶腰,打哈欠……

「我們還剩下,」他伸著懶腰,斷斷續續地說,「一點乾酪……給我把馬德拉酒拿來,離午飯還早,我先吃點早點……」「哪裡還剩下什麼乾酪?」扎哈爾說,「一點沒有剩下……」「怎麼沒有剩下呢?」伊里亞·伊里奇打斷了他的話說,「我記得很清楚,還有這麼大一塊……」

「沒有,沒有!一塊也沒有。」扎哈爾堅持說。

「有!」伊里亞·伊里奇說。

「沒有!」扎哈爾說。

「好吧,那你就去買吧。」

「請拿錢來。」

「那邊有零錢,你拿去吧。」

「那邊只有一盧布四十戈比,得要一盧布六十戈比。」

「那邊還有幾個銅板。」

「我沒看見!」扎哈爾倒換著腳說,「銀幣倒有,瞧,那不是嗎?銅板可沒有!」

「有,昨天一個小販親自交給我的。」

「他是當著我面給的,」扎哈爾說,「我看見他找給你零錢,可沒看見銅板……」

「難道是塔蘭季耶夫拿走了?」伊里亞·伊里奇有點懷疑地想,「不對,他要拿就把零錢都拿走了。」

「那邊到底還有什麼呢?」他問。

「什麼也沒有了,也許還有一點兒昨天的火腿,得去問問阿尼西婭。」扎哈爾說,「要不要給你拿來?」

「拿去吧,有什麼吃什麼。怎麼會沒有乾酪了呢?」

「是沒有了!」扎哈爾說,退了下去。而伊里亞·伊里奇則仍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在書房裡踱步。

「咳,麻煩事真多!」他小聲地說,「瞧,就說計畫吧,還有做不完的事!……那乾酪明明還剩下有,」他又補充地想了想,「是不是扎哈爾吃了硬說沒有剩下!那些銅板又藏到哪裡去了呢?」他說著摸了摸桌子。

一刻鐘以後,扎哈爾雙手端著托盤推門進來,他想用一隻腳把門踹開,可是晃動了一下,踢了個空,一個酒杯掉了下來,接著一個瓶塞和一個白麵包也掉了下來。

「動一動就闖禍!」伊里亞·伊里奇說,「喂,你把掉下的撿起來呀!還站著瞧熱鬧哪。」

扎哈爾端著托盤彎下腰去撿白麵包,可是,他蹲下去後才發現,他兩隻手都騰不出來,沒法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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