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四

接著我便到廚房裡燒茶炊去了。

喝茶時羅馬斯說:

「這種人真可憐,他們殺害自己最好的人!可以認為,他們是害怕好人。正如這裡的人所說的,他們跟好人『合不來』。當年我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時,有一個苦役犯曾對我講過,他原來是行竊的。他們一夥有五個人,後來其中一人提議說:『弟兄們,我們別干扒竊的事了,反正沒有好處,日子不好過!』為此,他們趁他睡覺的時候,把他掐死了。講故事的人還把被掐死的人大加稱讚一番,他說:『後來我殺死過三個人,我一點也不憐惜他們,倒是這個被我們掐死的夥伴,我至今還很憐惜他,這是個好夥伴,聰明,快活,心地純正。』我問他:『那你們幹嗎要殺害他呢?是怕他出賣你們嗎?』這個講故事的人甚至生氣地說:『不,他決不會為了錢或任何什麼東西出賣夥伴的,只是因為同他合不來——好像我們都是罪犯,而他卻是正派人,叫人很不舒服。』」

霍霍爾站起來,倒背著雙手,開始在房間里踱步。他嘴裡叼著煙斗,穿一件齊腳跟長的韃靼式的白襯衣,全身雪白,光著腳板,邁著穩健的步子,平靜而若有所思地說:

「我曾多次碰見過這種害怕正派人、殺害好人的事。有兩種對待正派人的態度:一種是先用巧妙的方法加害於他,然後千方百計地消滅他;另一種是像狗一樣直望著他,匍匐在他的面前。這種情況比較少見。至於向好人學習如何生活,仿效他們——則不能,也不會。也許是不願意吧!」

他端起那杯已經冷卻了的茶,接著說:

「他們也許是不願意!您想想,人家好不容易才為自己安排了某種生活,並習慣了這種生活,卻突然有一個人出來反對,說什麼:你們別這樣生活!不是這樣嗎?我們把最寶貴的精力都投到這種生活里去了,見你的鬼去吧!於是就『啪』的一聲,給他的老師——一個正派人一個嘴巴:你別來干涉我們!可是生活的真理畢竟是在敢於說出『你們別這樣生活』的人的一邊。他們是對的,正是他們推動生活向更美好的方向發展。」

他朝書架揮了揮手,又補充說:

「尤其是這些書!唉,我若是會寫書就好了!可是我不會寫,我的思想遲鈍,沒有條理。」

他靠桌子邊坐下來,把臂肘支在桌面上,雙手抱著腦袋說:

「伊佐特真可憐……」

然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算了,我們睡覺吧……」

我回到我的閣樓里,坐在窗口下。田野上空閃出亮光,照亮了半邊天。每當天空中閃出紅光時,月亮好像也被嚇得顫抖起來。狗在拚命地狂吠,如果沒有犬吠,我真可能以為自己居住在荒無人煙的孤島上呢!遠處雷聲隆隆,窗口裡卻流入一股悶人的熱氣。

伊佐特的屍體就躺在我的面前柳樹叢下面的河岸上。他的發紫的臉朝天仰著,而玻璃似的眼睛卻嚴峻地審視著自己的內心。金黃色的鬍鬚的末端粘連成尖形的塊狀,裡面隱藏著驚愕地張開的嘴。

「馬克西梅奇,重要的是仁慈、親善!我之所以喜歡復活節,是因為它是最親善的節日。」

他那被伏爾加河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的發紫的腳上,緊緊裹著一條藍色的褲子,褲子被炎熱的太陽晒乾了。有一些蒼蠅在這個漁夫的臉上嗡嗡地亂飛。屍體散發出使人發暈、令人作嘔的氣味。

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羅馬斯弓身走進門裡,坐在我的木板床上,用手攏著鬍子說:

「知道嗎,我要結婚了!真的。」

「女人住這裡怕有困難……」

他注視著我,好像在等我再說些什麼話,可是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束閃光射進房裡,把房間照得通亮。

「我要同瑪莎·捷連科娃結婚……」

我不由得笑了笑。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想到,竟可以把這姑娘叫作瑪莎,真有趣!我不記得,她的父親或兄弟曾經如此親昵地叫過她瑪莎。

「您笑什麼?」

「沒有什麼。」

「您認為,我對她來說,年紀太大了?」

「啊,不是!」

「她跟我說過,您也愛過她。」

「好像是吧!」

「那麼現在呢?過去了?」

「我想是的。」

他鬆開手中的鬍子,小聲地說:

「在你們的年紀,經常有『好像是』,而對我來說,這就不是『好像是』了,簡直是全身心地投入了,不許你有更多的考慮,也無力去考慮了!」

於是他露出堅實的牙齒,含著笑繼續說:

「安東尼 在亞克興海戰時被愷撒·奧克塔維安打敗,就是因為當埃及女王克列奧帕特拉被嚇得退出戰鬥時,他也放棄了自己的艦隊和指揮,乘自己的戰船追克列奧帕特拉去了。瞧,竟有這樣的事!」

羅馬斯站起來,直了直身子,好像要違反自己的意志似的又重複說一遍:

「不管怎麼樣,我要結婚了!」

「很快嗎?」

「秋天,收完蘋果以後。」

他走了。出門時頭彎得特別低。我躺下來睡覺,心裡想,我最好秋天離開這裡。他為什麼要說起安東尼呢?我不喜歡他說這些事。

該是採摘早熟蘋果的時候了,果園果實累累,蘋果的樹枝被果子壓得垂地。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果園,孩子們吵吵鬧鬧地拾撿那些被蟲咬過和被風吹落的又黃又紅的蘋果。

八月初羅馬斯從喀山回來了,他運來一船的貨物和許多裝滿東西的大筐。這時是上午八點鐘,霍霍爾剛洗過澡,換了衣服,準備喝茶,高興地說:

「夜晚在河裡行船真舒服……」

突然,他用鼻子嗅了嗅,很關心地問道:

「好像有焦臭味?」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了阿克西尼婭的哭號聲。

「著火了!」

我們立即跑到院子里。菜園板棚那邊的舊牆已燒起來了,板棚里存放著煤油、柏油和食油。我們慌張地張望了片刻,看見在強烈的陽光下褪了色的黃色火舌順著牆逐步地往房檐上翻卷。阿克西尼婭提來一桶水,霍霍爾把水潑在燒得正旺的火苗上,扔下桶說:

「見鬼,馬克西梅奇,快把油桶滾出去!阿克西尼婭,你快到小鋪里去!」

我迅速地把一個盛著柏油的圓桶滾到院子里和街上去,又去搬煤油桶,可是我去轉動煤油桶時,發現油桶的塞子開著,煤油流到地上,我正要找塞子,而火卻不等人,楔形的火舌通過板棚的木板門,竄進板棚里來了。房頂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好像在嘲笑人。我把這個不滿的油桶推出來後,便看見沿街從各地跑來許多女人和孩子,他們大哭大叫。霍霍爾和阿克西尼婭從小鋪里把貨物搬出來,放到山溝里去。一個白頭髮黑臉的老太太站在街道中間,用拳頭威嚇著大家,尖聲喊道:

「哎——呀——呀,你們這些魔鬼!……」

我重新跑進板棚里,發現板柵已填滿濃煙,濃煙里發出噼啪的響聲。房檐上垂掛著幾條彎彎曲曲的紅色火帶,板牆已經變成燒紅的柵欄了。濃煙使我窒息,使我睜不開眼睛。我勉強地把油桶滾到板棚門口,便被門卡住了,再滾不出去了。火星從房頂上落下來,灼傷了我的皮膚。我大聲呼救,霍霍爾過來了,他抓住我一隻胳膊,把我拖到院子里。

「快跑開!馬上要爆炸了……」

他往過道奔去,我跟在他後面,跑上了閣樓。閣樓里放著許多書。我把書從窗口扔了出去,並想把一個裝著帽子的箱子也扔出去,但窗口太小了,我正打算用一個半普特重的秤砣砸破玻璃框,便聽到轟隆一聲,房頂很厲害地震了一下。我知道這是煤油桶爆炸了。我頭頂上的房頂也燃燒起來了,噼啪作響。紅色的火焰在窗邊翻滾,直往窗口躥。我被烤得很難受,便向樓梯口奔去。一股濃煙迎面而來,紅色的火蛇沿著樓梯直往上爬,在下面的過道里好像有許多鐵牙在啃吃木頭,軋軋作響。我已不知所措,濃煙熏得我睜不開眼睛,喘不過氣來,我一動不動地站了似乎是無限長的幾秒鐘。樓梯上面的天窗里,閃現出一張紅鬍子的黃臉,它抽搐地歪扭了一下便消失了。接著,一根根紅色的火矛刺穿了房頂。

我記得好像我頭上的頭髮也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除此之外,我沒有聽到任何別的聲音。我明白我要死了——兩條腿沉重起來,儘管我雙手捂著眼睛,兩隻眼睛還是十分疼痛。

生活的睿智本能地暗示給我一條唯一的拯救之路:我抱起了我的褥子、枕頭和一捆菩提樹皮,用羅馬斯的羊皮外套把腦袋包上,從窗口跳了下去。

我在山溝邊才恢複了知覺。羅馬斯蹲在我面前,大聲喊道:

「怎麼樣啦?」

我站起來,獃獃地看著我們的房子,房子慢慢地消失,變成一堆紅色刨花。鮮紅的狗舌頭似的火苗還在房屋前的黑土地上蔓延。所有的窗口都冒著黑煙,房頂上長出了黃花,黃花在不停地擺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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