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庫什金提著一桶和好了的泥漿過來,一邊砌爐磚,一邊說:
「這些魔鬼想出的好主意!他們雖然連自己身上的虱子也捉不幹凈,殺起人來卻毫不客氣!安東內奇,你可不要一下子進太多的貨,少運一點,多運幾次好,不然,你瞧著,又要給你放一把火!如今你正在辦那件事,要當心不測的災禍!」
「那件事」——是指果農辦勞動組合的事。這事引起村裡富農們的極大不滿。霍霍爾在潘科夫、蘇斯洛夫及其他兩三個明是非的農民的幫助下,快要把這件事辦好了。大多數農民已開始對羅馬斯表示好感,小鋪子的顧客也明顯地增多了,甚至像巴里諾夫、米貢這些「沒出息的」農民,也竭盡全力地幫助霍霍爾的事業了。
我很喜歡米貢,喜歡聽他那美麗而悲傷的歌。他唱歌時,把眼睛閉上。於是他那苦愁的臉也就不抽搐了。他常在沒有月光、天空布滿烏雲的暗夜裡唱歌。到了傍晚,他便常常小聲地叫喚我:
「你到伏爾加河上來吧!」
在伏爾加河上,他坐在小船的船尾上,開始修補禁止使用的捕鱘魚的漁具,兩條黑黑的羅圈腿伸在伏爾加河的黑水裡,小聲地說:
「地主老爺挖苦我就算了,我能忍受,狗東西,他有頭有臉,他比我見識多。可是,我的庄稼人兄弟也擠對我,我怎麼能忍受呢?我們之間有什麼差別呢?他數的是盧布,而我數的是戈比,不就是這點兒差別嗎?」
米貢的臉病態地扭動一下,眉毛跳了跳,手指頭很快地晃動著,一邊檢查漁網,一邊用小銼子把刺鉤銼尖,小聲地說出心裡話:
「人家說我是小偷。是的,我是有這毛病!但是,要知道,大家都過著強盜的生活,大家都是你咬我,我咬你!是的,我們這樣的人是上帝不喜歡,魔鬼喜歡的!」
黑色的河水在我們身邊流過,黑色的雲團在河流的上空飄動,在黑暗中長滿青草的河岸看不見了。波浪徐緩地拍打著岸邊的沙面,沖洗著我的雙腳,好像要引誘我到一個無邊的浮動著的黑暗的地方去。
「人總是要活吧?」米貢嘆著氣問道。
山上傳來悲涼的犬吠聲,我像做夢似的想:
「可為什麼要像你這樣地活著呢?」
河面上很靜、很黑,也很可怕,而且這種溫暖的黑暗是無邊無際的。
「他們要打死霍霍爾,而且也要打死你,你們就瞧著吧。」米貢嘟噥道,然後又小聲地唱起歌來:
我的媽媽多愛我,
她曾這樣對我說:
「哎喲,雅沙,我的心肝寶貝呀!
你要安安靜靜地活著……」
他閉上眼睛,聲音顯得更有力更悲戚了,他那修補網繩的手也變得更遲緩了。
我卻沒有聽親人的話,
哎喲,我沒有聽話……
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大地已被這滾滾而來的黑色水流沖翻,我也隨著大地滑到了黑暗之中,滑到了太陽永遠沉沒的黑暗之中。
米貢像開始時突然唱起歌來一樣,突然又不唱了。他默默地把小船推到水裡,坐上去,幾乎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我望著他的背影尋思著:
「這種人活著是為什麼呢?」
我的朋友中間還有一個巴里諾夫,他是個弔兒郎當的人,吹牛家、懶蛋、好挑撥是非者和坐不住的流浪漢,他住在莫斯科,一提起莫斯科,他就要啐唾沫。
「這個城市是座地獄,烏七八糟,教堂有一萬四千零六座,而人們則全是騙子!全都像馬一樣長了疥瘡。真的,所有的商人、軍人、小市民都是一邊走路一邊搔癢。真的,莫斯科有一尊『炮王』,炮筒可粗啦!是彼得大帝親手鑄造的,是用來轟擊造反者的。有一個貴族婆娘起來反抗沙皇,因為彼得大帝跟她一天又一天同居了整整七年,後來卻把她和三個孩子拋棄了。她氣極了,就起來造反。就這樣,我的老弟,他的大炮對準造反者轟隆一聲,就擊斃了九千三百零八個人!連他自己也被嚇壞了。『不行!』他對大主教費拉列說,『得把這鬼玩意兒堵上,別再讓別人去用它!』於是炮口就被堵上了……」
我對他說,這全是胡扯!他生氣地說:
「我的老天爺!你真可惡!這是一位學者詳細地給我講的故事,你卻說我胡扯……」
他常到基輔去「朝聖」,並對人講:
「基輔這個城市像我們的村子一樣,也是在山上,也有一條河流,只是我忘記了叫什麼河。跟伏爾加河相反,它簡直是一條小溪!直率地說,這個城市是亂糟糟的,所有的街道都彎彎曲曲,通往山上。這裡的人全是霍霍爾,可不像米哈伊洛·安東諾夫那樣,他們是半波蘭人半韃靼人的混血種,喜歡閑扯,不說正經話,不梳頭不理髮,十分骯髒,喜歡吃蛤蟆,那裡的蛤蟆一隻就有十普特重。他們出門騎牛,耕田也用牛。他們的牛大得很,最小的牛也比我們的大四倍,重八十三普特。那裡有五萬七千個修道士和二百七十三個主教……嘿,真是怪人!你怎麼能跟我爭論呢?我這全都是親眼看到的,你到過那裡嗎?沒到過。這不就得了!老弟,我這個人最喜歡的就是準確性……」
他喜歡數目字,跟我學會了加法和乘法,不過再沒有心學除法了。他著迷於多位數的乘法,而且常常出錯。他用木棍子在沙地上畫出長長一道數目字,驚訝地瞪著孩子般的眼睛望著它們,嘆息道:「這樣長的數目字誰也念不出來!」
他是一個不愛整潔、蓬頭亂髮、衣衫襤褸的人,不過他的臉卻幾乎可以說是漂亮的:留著捲曲而歡快的小鬍子,一雙藍色的眼睛顯出孩子般的微笑。在他和庫庫什金身上似乎都有一種共同的東西,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們倆才相互躲著不見面吧。
巴里諾夫曾兩次到裏海去捕魚,他念念不忘地說:
「我的老弟,什麼都不能跟大海相比,你站在它的面前,簡直就是一條小蟲!你望著它,就忘掉自己的存在了!海上的生活是甜蜜的,所有的人都嚮往它,甚至一位修道院的大司祭也到海上來了,他幹得不錯!一位廚娘也來了,她原來跟一位檢察官姘居,你瞧,她還要什麼呢?但她還是忍不住海的誘惑。她對檢察官說:『檢察官呀,你待我非常好,不過我們還是分手吧!』因為不管是誰,只要看了一次海,他就會對它流連忘返。大海就像天堂一樣寬廣,沒有任何人擠著你!我也要永遠到海上去,因為我不喜歡這芸芸眾生!就是這麼回事。我情願在荒漠中過隱士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哪裡有這樣的合適的一方凈土……」
他像一隻喪家狗,在村子裡遊盪。大家都瞧不起他,但是大家卻都樂意聽他講故事,就像樂意聽米貢唱歌一樣。
「真能瞎編,不過很有趣!」
他的這種編造有時甚至能擾亂像潘科夫這樣穩健的人的理智。有一次這個不輕易相信人的莊稼漢對霍霍爾說:
「巴里諾夫證實說,關於伊凡雷帝的事,書上並沒有寫全,有許多事被隱瞞了。他說,伊凡雷帝是一個會變形的人,曾變成過一隻鷹。從那時候起,人們為了紀念他,就在錢幣上鑄了一隻鷹。」
我曾多少次發現,所有那些稀奇的、編造的,甚至編造得很差的故事,往往要比那些嚴肅的講述生活真理的故事更受歡迎。
可是當我把這種發現告訴霍霍爾時,他卻笑著說:
「這種情況會過去的!只要人們學會了思考,他們就會接近真理。對巴里諾夫、庫庫什金這樣的怪人,您也要理解他們。要知道,這都是一些藝術家、作家。大概,基督當初也就是這樣的一個怪人吧。其實他有些東西編造得並不壞。這一點您會同意吧……」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所有這些人都很少談論上帝,也不願意談論上帝,只有蘇斯洛夫老頭經常很自信地說:
「這都是上帝的旨意。」
可我卻總是在這些話里聽到一種絕望的東西。我和這些人相處得很好,而且從他們的夜間交談中學到了許多東西。我似乎覺得,羅馬斯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棵粗壯的大樹,紮根於人民的生活之中,在那裡,在生活的深處,它的根又與另一些古老大樹的根交織在一起,於是大樹的每根樹枝都鮮艷地開出思想之花,茂盛地長出響亮的語言的葉子。我覺得我自己也在成長,在汲取了書本的有滋補的蜜汁後,我說話更加自信了。霍霍爾不止一次地笑著誇獎我說:
「您做得很好,馬克西梅奇!」
我是多麼感激他對我說這些話啊!
潘科夫有時帶著他老婆來。他老婆是一個小個子女人,有一張溫順的臉和一雙聰明的藍眼睛,一身城裡人的打扮。她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謙遜地閉著嘴,但不久便驚奇地張開嘴,眼睛也怯懦地瞪起來。偶爾聽到一句中肯的話,她就用雙手捂著臉笑起來。潘科夫向羅馬斯遞個眼色說:
「瞧,她也聽得懂!」
經常有一些機警的人來找霍霍爾,他就帶他們到我住的閣樓上來,一談就是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