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

羅馬斯又講到必須把庄稼人,把分散的果農組織起來,讓他們從收購商手裡掙脫出來。伊佐特留心地聽完了他的話之後說:

「那些地主惡霸們是決不會給你活路的。」

「我們就走著瞧吧。」

「是的,決不會的。」

我望著伊佐特,在想:

「瞧,卡羅寧 和茲拉托夫拉茨基 的短篇小說所寫的就是這樣的庄稼人……」

難道我已走上了從事某種重要活動的道路,如今就要同干真正事業的人們一起工作了?

吃完飯之後伊佐特說:

「你,米哈伊洛·安東諾夫別著急,好事是不會一蹴而就的,要悠著一點!」

等他走了之後,羅馬斯若有所思地說:

「是一個聰明人,誠實,可惜——喝的墨水不多,他讀書比較吃力,不過他刻苦學習。這方面您要幫助他!」

羅馬斯向我介紹店鋪里各種貨物的價錢,這樣一直忙到晚上。他說:

「我賣的東西比其他兩家店鋪要便宜些,這當然會使他們不高興,他們要加害於我,並準備毆打我。我在這裡住下來不是因為我個人高興或做買賣多賺錢,而是為了別的原因。這方面跟你們那個麵包店的意圖差不多……」

我對他說,這一點我懂。

「是啊……要教育人們明事理,有理智。對嗎?」

鋪子已經關門了,我們手裡提著燈在店裡來回巡視。大街上有人悄悄地走動,啪嗒啪嗒地踩著污泥,沉重的腳步時而也偷偷地踏在我們店鋪的台階上。

「瞧,你們聽見嗎?有人在走動!這是米貢,一個貧窮潦倒的單身漢,一頭兇惡的野獸,他喜歡幹壞事,就像漂亮的姑娘喜歡賣俏一樣。你跟他說話要小心!不僅對他,對誰都要小心……」

然後他就到房間里抽煙去了。他把寬大的背脊靠在壁爐上,眯縫著眼睛,把一縷縷煙霧通過鬍鬚釋放出來,並慢條斯理地字斟句酌、簡潔明白地對我說,他早就發現我在徒勞無益地浪費青春年華了。

「您是有才幹的,天性倔強,而且抱有美好的願望。您要好好學習,只是不要讓書本蒙住了你的眼睛而看不見人們。有一個教派老人說得對:『任何教訓都來自人。』人們教訓你時經常是粗暴的,比看書要痛苦一些,因為這種教訓往往是粗暴的,但是它會讓您記得更牢,刻骨銘心。」

他給我講一些我早已熟悉的東西,說首先要讓農村覺醒。不過就在這些熟悉的詞句里,我卻體會到了一些更新更深刻的意思。

「你們那裡的大學生奢談什麼愛人民,我卻要對他們說:不能愛人民,愛人民——這是一句空話……」

透過鬍鬚可以看見他在訕笑。他兩隻眼睛則探詢性地望著我,接著便在房間里踱起步來,繼續堅定而動人地說:

「愛——就意味著贊同、遷就、不指摘、寬恕。對女人,才需要這些。難道對民眾的無知能不指摘嗎?對他們的糊塗思想能贊同嗎?對他們的一切卑鄙無恥的行為能遷就嗎?對他們的野蠻行為能寬恕嗎?不能吧?」

「不能。」

「您瞧,你們那裡的人都在讀、在吟唱涅克拉索夫的詩,可是,要知道,單靠一個涅克拉索夫是遠遠不夠的呀!要去喚醒庄稼人,對他們說:『兄弟,你,人並不壞,可是,你的生活過得太壞了,你不會想辦法,把自己的生活變得輕快一些,好一些。大概野獸都比你更會關心自己,保護自己。不過庄稼人中也產生過各種人物,像貴族、神父、學者、沙皇,這些人過去也是庄稼人。知道嗎?明白嗎?嗯,要學會生活,別再讓大家作踐你……』」

他走進廚房裡,吩咐廚娘把茶炊燒開,然後讓我去看他的書。這些書幾乎全是科學類的:有巴克爾 、萊伊爾 、哈特波爾·勒啟 、拉布克 、泰羅 、穆勒、斯賓塞 、達爾文等人的書。俄文書中有皮薩列夫、杜勃羅留波夫、車爾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岡察洛夫的《戰艦巴拉達號》和涅克拉索夫的作品等。

他用寬大的手掌摸了摸這些書,就像是撫摸小貓一樣親切,頗為動情地說:

「全是好書!而這一本是稀有的珍品,是禁書。你要是想知道國家是什麼,就請讀讀這本書!」

他遞給我一本霍布斯 的《巨靈》。

「這本書也是談論國家的,不過淺白一點,有趣一點!」

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實際上也是一本有趣的書。

喝茶的時候,他簡略地談了談自己的情況:他是切爾尼戈夫省一個鐵匠的兒子,在基輔火車站當過火車加油員,在那裡他結識了一些革命者,組織領導過工人自學小組,為此被捕坐了兩年牢,後來被流放到雅庫特區,在那裡度過了十年流放生活。

「最初,我和雅庫特人住在一起,在一個游牧站里。我曾以為,這一回我要完了。那裡的冬天可真他媽的夠冷的!您知道冷到什麼程度嗎?把人的腦子都凍僵了。當然,在那裡就是有腦子也是多餘的。後來我發現:這裡有一個俄羅斯人,那裡也有一個,碰到的雖然不多,但也總還算有俄羅斯人,好像是為了不讓這些人寂寞,不斷地補充一些新的俄羅斯人來。他們全都是好人,其中有大學生弗拉基米爾·柯羅連科 ——他也回來了。有一段時間我和他相處得很好,後來,由於意見不一致分開了。我們本來在許多方面彼此很相似,但友誼不能只靠相似。他是一個嚴肅的、執著的人,一個多才多藝的人,甚至還會畫聖像,我可不喜歡聖像。據說他現在給各雜誌撰稿,寫得很好。」

羅馬斯跟我談了很久,直到半夜。看得出來,他希望我很快就成為他那樣的人。我頭一次嚴肅地感覺到與人相處得如此之好。自殺事件之後我很自卑,覺得自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有一種負罪感,羞於再生活下去。想必羅馬斯了解了這一點,所以他苦口婆心地、率直地向我打開自己的生活大門,讓我重新挺起胸來。這是我永誌不忘的日子。

星期天,村裡做完彌撒後,我們的小店剛開門,就有許多庄稼人聚集到我們的店門口。第一個來的是馬特維·巴里諾夫,他渾身很臟,頭髮蓬亂,垂著兩條猴子般的長胳膊,一雙女人般的好看的眼睛裡閃著漫不經心的目光。

「城裡聽到什麼新聞嗎?」他邊打招呼邊問道。還沒有等對方回答,又向迎面走來的庫庫什金喊道:

「斯捷潘,你那些貓又把一隻公雞吃了!」

接著他又講起省長從喀山到彼得堡去見沙皇,要沙皇把所有的韃靼人趕到高加索和土耳其斯坦去的事。他誇獎省長說:

「是個聰明人,會辦事……」

「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編造的吧?」羅馬斯平靜地說。

「我?什麼時候?」

「不知道……」

「安東內奇,你怎麼這麼不相信人呢?」巴里諾夫責備道,遺憾地搖搖頭,「不過,我倒頂可憐韃靼人,他們在高加索會住不慣的。」

這時一個又小又瘦的人躡手躡腳地走過來。他穿著一件別人給他的破舊的外衣,灰色的臉歪扭地抽搐著,咧著黑色的嘴唇,病態地微笑著,銳利的左眼不停地眨巴著,右眼上面被傷痕切斷了的花白眉毛不住地抖動著。

「向米貢致敬!」巴里諾夫嘲笑他說,「昨晚你偷到什麼東西啦?」

「偷了你的錢。」米貢高聲說道,同時脫帽向羅馬斯致意。

我們的房東,也是我們的鄰居潘科夫從院子里走出來,他穿著制服上衣,脖子上系一條紅色圍巾,穿一雙膠質套鞋,胸前還掛著一條像馬韁繩一樣的很長的鏈子。他用生氣的目光掃了米貢一眼說:

「老鬼,要是你敢爬進我的菜園子,我就用棍子打斷你的腿!」「又來老一套!」米貢平靜地說,噓了一口氣,又加上一句。

「你不打人,又怎麼過日子呢?」

潘科夫破口大罵,而他卻接著說:

「我怎麼能算老呢?我才四十六歲……」

「可是上次過聖誕節時,你就已經五十三歲了。」巴里索夫喊叫起來,「你自己說你已經五十三歲了!幹嗎要撒謊呢?」

這時外表莊重的大鬍子老頭蘇斯洛夫 和漁夫伊佐特也來了,這樣就聚集了十多個人。霍霍爾坐在小鋪子門邊的台階上,抽著煙斗,默默地聽著庄稼人的談話。他們有的坐在小鋪門前的台階上,有的坐在門廊兩邊的長凳子上。

天氣很冷,而且變幻無常,被冬天凍僵了的藍色天空中,雲彩迅速地飄動著,在小溪和水窪地里陽光和陰影時隱時現,一會兒是陽光耀眼,一會兒又變得天鵝絨似的柔和,讓人視覺舒服。一些穿戴漂亮的姑娘像孔雀似的沿著街道往下朝伏爾加河岸走去。她們提起裙子的下擺躍過水窪地時,露出了笨重的皮靴。一些頑皮孩子肩上掮著長長的釣竿在奔跑;一些殷實的庄稼人則斜眼望著我們小鋪門口這夥人,為了表示禮貌,默默地提一下他們的便帽或大氈帽。

米貢和庫庫什金心平氣和地討論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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