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山城裡來了一個「托爾斯泰主義者」。我還是頭一次碰見這種人。此人個子很高,很壯實,臉色黝黑,留一撮黑色山羊鬍子,長著黑人那樣的厚嘴唇,他彎下身子看著地下,但有時也會猛地揚起他那禿頂的腦袋,一雙烏黑的、濕潤的眼睛閃著激越的熱情,銳利的目光似乎燃燒著某種仇恨的東西。大家在一位教授的家裡舉行了一次談話會,有許多青年人參加,其中有個瘦弱的舉止優雅的小神父,是位神學碩士,穿一件黑色絲綢法衣,法衣使他的臉襯托得更加蒼白清秀,那雙灰色的、冷冰冰的眼睛閃著乾巴巴的微笑。
托爾斯泰主義者長時間地談論了福音書的永恆不變的偉大真理。他的聲音沙啞,句子簡短,詞語尖銳,讓人感到有一種虔誠的力量。說話的時候,他那毛茸茸的左手老是用一種手勢上下揮動著,而右手卻插在衣兜里。
「一個演員!」我旁邊一個角落裡有人小聲說。
「對,很像演戲……」
就在不久之前,我讀過一本書,好像是德雷佩爾 寫的,是關於天主教反對科學的書。我似乎覺得,這位托爾斯泰主義者就像書里所說的那些天主教徒,他們狂信愛的力量可以拯救世界;為了對人仁慈,他們隨時準備把人殺死並焚燒他們。
他穿一件白色襯衣,袖子很肥大,外面套一件灰色舊長衫。這也讓他顯得與眾不同。在說教快結束時,他高聲喊道:
「那麼,你們相信基督,還是相信達爾文?」
他像扔石塊一樣把這個問題向坐滿了男女青年的角落裡扔過去。小夥子們和姑娘們則又驚又喜地望著他。顯然他的話使大家很吃驚,人們都默不作聲,低頭沉思著。他用火熱的目光巡視了所有的人,嚴厲地補充說:
「只有法利賽人 才試圖把這兩種不可調和的因素調和起來,把它們合在一起。他們可恥地自欺欺人,用謊言腐化人們……」
小神父站起來,有條不紊地挽起法衣的袖子,帶著惡意的客氣和寬容的微笑從容不迫地說:
「顯然,你們是持法利賽人的庸俗意見了,但這種意見不僅是粗暴的,而且是徹頭徹尾的錯誤的……」
使我大為驚訝的是,他竟然證明法利賽人是猶太人遺訓真正的忠實保護者,並說人民總是跟法利賽人一起反對自己的敵人。
「你們去讀一讀比方約瑟福斯 的書吧……」
托爾斯泰主義者跳起來,做了一個幅度很大的非常有力的手勢,好像要把約瑟福斯一刀砍了似的。
「人民至今還與自己的敵人一起反對友邦,他們的行為不是自主的,而是被驅使的、被迫的。我幹嗎去讀你的約瑟福斯呢?」
小神父和另一些人把爭論的話題扯得支離破碎,已經沒有主題了。
「真理——這就是愛。」托爾斯泰主義者大聲喊道,眼睛裡卻閃著憎恨和蔑視的火光。
我覺得我被這些言辭弄得暈頭轉向,抓不住裡面的意思,在語言的旋風中我腳下的地板也搖晃了。我常常絕望地想,世界上沒有比我更笨更無能的人了。
托爾斯泰主義者一邊擦去其赤紅色臉上的汗水,一邊聲嘶力竭地喊道:
「扔掉福音書吧,忘掉它才能不扯謊!把基督重新釘在十字架上,這樣才是更虔誠。」
我的前面產生了一個難以逾越的問題:怎麼辦呢?如果說生活就是為人間的幸福而不斷地鬥爭,那麼仁慈和愛就該只會妨礙鬥爭的成功嗎?
我打聽出這位托爾斯泰主義者姓克列普斯基,也打聽出他住在什麼地方,於是第二天晚上就去拜訪他。他寄住在本市一所女地主的房子里,當時正跟地主的兩個姑娘坐在花園裡一棵老椴樹樹蔭下一張桌子旁邊,穿一身白色的褲子和襯衣。襯衣的扣子沒有扣上,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高個子,高顴骨,身體乾瘦,跟我想像中的苦行僧、傳教士完全一樣。
他用銀匙子從盤子里舀牛奶草莓,有滋有味地吞食著,兩片厚嘴唇吧嗒吧嗒直響,而且每吞一口,就從稀疏的貓鬍子上吹去白色的牛奶殘滴。一個姑娘站在桌旁侍候他,另一個姑娘則靠在一棵椴樹樹榦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入幻想似的望著多塵炎熱的天空。她們倆都穿著薄薄的淡紫色的連衣裙,兩人彼此相像得幾乎分辨不出來。
他很溫和很樂意跟我談論愛的創造力,還說要在人的靈魂中發揚這種唯一能夠「使人同世界精神」連在一起——同生活中到處都散發著的愛連在一起的感情。
「只有這種感情可以把人連在一起!不愛,就不可能理解生活。那些說生活的法則就是鬥爭的人是註定要滅亡的蠢蛋。火不能滅火,同樣,用惡的力量不能戰勝惡!」
可是,當兩位姑娘互相摟抱著走進花園深處的房子里去時,這個人一邊眯縫著眼睛望著姑娘們的背影,一邊問我:
「你是什麼人?」
他聽完我的回答後,用手指敲著桌子說,人走到哪裡都是人,人要努力去做的,不是改變生活中的地位,而是培養愛人的精神。
「人的地位越低,他就越接近現實生活的真理,越接近生活的至高無上的智慧……」
我有點懷疑他是否懂得這種「至高無上的智慧」,但我沒有說話,只是覺得他跟我在一起很無聊,他用一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眼神看著我,打了個哈欠,雙手抱著脖子,伸直兩腿,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做夢似的嘟噥道:
「聽命於愛……是生活的法則……」
他全身一抖,兩手一伸,好像要在空中抓取什麼東西似的,吃驚地用兩眼直盯著我。
「怎麼樣?我累了,對不起!」
他重又閉上眼睛,好像身上什麼地方很痛,使得他咬緊牙關,露出牙齒,下唇往下耷拉,上唇向上翻起,稀疏的幾根青鬍鬚也豎了起來。
我懷著一種憎惡的心情和他道別了,而且有點懷疑他對人是否真誠。
幾天之後的一個清晨,在我送麵包給一個熟識的副教授——愛喝酒的單身漢時,又碰到了克洛普斯基。他好像夜裡沒睡好覺,臉呈栗色,兩眼又紅又腫,我覺得他喝醉了。肥胖的副教授也醉得淚眼蒙曨,他穿著貼身襯衣,手裡拿著吉他坐在地板上,周圍堆著亂七八糟的傢具、酒瓶,扔掉的外衣。他搖搖晃晃地坐在那裡,大聲吼叫:
「仁——愛……」
克洛普斯基生氣而又厲聲地喊道:
「沒有仁愛!我們將由於愛或是在為愛的鬥爭中死去,反正都一樣,我們註定要死亡……」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進房間里對副教授說:
「你就問問他吧,他想要什麼?問問他,他需要對人們的愛嗎?」
副教授用滿含淚水的眼睛看了看我,笑起來。
「這是個賣麵包的!我欠他的麵包錢。」
他搖晃了一下,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鑰匙,並把鑰匙遞給我:
「去,把錢都拿去吧!」
可是托爾斯泰主義者卻從他手裡把鑰匙接了過去,向我揮一下手。
「你走吧!以後再給你錢。」
接著他把從我這裡拿去的麵包扔在屋角的長沙發上。
他沒有認出我來,這使我感到高興。我一邊往外走,一邊想著他那句由於愛而死去的話,從內心裡感到厭惡。
不久後,我聽說他曾向他寄住的那家的一位姑娘求愛,就在同一天,又向另一位姑娘求愛,姐妹倆彼此把高興的事說出來時,知道了原委,於是恨死了這個「鍾情人」。她們吩咐看院子的人通知這個求愛者立即從她們家滾出去。從此他就在這個城市消失了。
愛和仁慈在人們生活中究竟有什麼意義?這是一個可怕而又複雜的問題。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早就產生了,開始時比較模糊,沒有定型,但內心裡卻可以強烈地感覺到,後來才以明確的詞語表達出來:
「愛的作用是什麼呢?」
我讀過的所有的書都充滿基督教的理念和人道主義思想,充滿同情人的哀號。當時我所熟悉的優秀人士也都滿腔熱情、非常動聽地談論著這個問題。
然而我直接觀察到的一切卻幾乎完全不是對人的同情。現實生活在我面前展示的是一連串沒完沒了的仇視和殘忍,是接連不斷的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進行的齷齪的明爭暗鬥。我個人只需要書籍,其他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沒有意義。
只要你到大街上或大門口坐一坐,你就會明白,所有那些馬車夫、清道夫、工人、官吏、商人,都不像我和我所敬愛的知識分子那樣生活,他們不想過這種生活,走的是另一條路。我所敬愛和信任的那些人都非常孤獨,性情孤僻。在大多數人中間,在像螞蟻築巢那樣的骯髒而又狡詐的工作中間,他們是多餘的。現在的生活我覺得是愚蠢的,煩悶死了。我常常看到,人們說的仁慈和博愛只是口頭上的,實際上,他們自己也不知不覺地屈從於社會的生活秩序。
我覺得生活真是很難啊!
有一天,那個由於水腫病而變得又黃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