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尼基福雷奇警士老鷹似的開始在我周圍盤旋起來。他身材壯實、勻稱,一頭銀白色的短髮,一把濃密的大鬍子,鬍鬚修剪得很整齊。他津津有味地吧嗒著嘴唇瞧著我,就像是瞧聖誕節前夕被宰殺的鵝一樣。

「我聽說,你很喜歡讀書,是嗎?」他問我,「你讀了哪些書呢?比方說,聖徒傳,或者《聖經》?」

《聖經》我讀過,也讀過《聖徒言行錄》。這可使尼基福雷奇吃了一驚。顯然,他完全沒有料到。

「是嗎?讀書是合法的有益的事情!而托爾斯泰伯爵的作品你沒有讀過嗎?」

托爾斯泰的書我也讀過,但好像不是警察所喜歡的那類作品。

「這樣說吧,他的一些普通作品也跟大家寫的一樣,不過聽說他還寫過一些反神父的書,這些書倒可以看一看。」

「有一些膠印版的書 ,我也讀過,不過,我覺得這些書枯燥無味,而且我也知道,這些問題是不該跟警察議論的。」

我和他在街上邊走邊聊幾次之後,這位老警察便邀請我到他那裡去做客。

「請到我的哨所里來坐一坐,喝喝茶吧!」

我當然明白,他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但我還是願意去看他。跟一些聰明人商量後我斷定:如果我拒絕警察的邀請,可能會加深他對麵包作坊的懷疑。

於是我就到尼基福雷奇那裡去做客了。在他的小哨所里,俄式壁爐佔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一張雙人床也佔去三分之一的地方,床上掛著印花布蚊帳,床頭放著好幾個罩著紅布套的小枕頭,剩下的空地上立著一個碗碟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口下還有一條長板凳。尼基福雷奇坐在長板凳上解制服的扣子,身體遮住了那唯一的小窗口。他的老婆站在我的旁邊,她是一位胸部豐滿的二十多歲的小娘兒們,臉色紅潤,一雙狡猾的兇狠的眼睛,眼睛的顏色很奇怪,是灰藍色的;她的鮮紅的嘴唇任性地噘著,說起話來總是怒氣沖沖、枯燥乏味。

「我知道,」警察說,「我的教女謝克列捷婭常到你們麵包作坊去,她是一個放蕩的下流的姑娘,而且我認為,所有的女人都是下流坯!」

「所有的女人?」他老婆問道。

「沒有一個不是!」尼基福雷奇斬釘截鐵地說,把胸前的勳章震得直響,就像一匹馬搖響它身上的鞍轡一樣。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放肆地說起來:

「從最下賤的妓女……到女皇,沒有一個不下流、不放蕩的!示巴女王 越過兩千俄里去找所羅門王,也是為了放蕩。葉卡捷琳娜女皇雖然號稱大帝,也依然是……」

他詳細地講述了宮廷里的一個鍋爐工人的故事。這個鍋爐工人同女皇過了一夜之後便飛黃騰達了,從軍士一躍而升為將軍。警察的老婆認真地聽著,不斷地用舌頭舔著嘴唇,並在桌子下面不時地用腿碰碰我的腿。尼基福雷奇講得有板有眼,還常說些有趣的話,而且不知不覺地就轉到另一個話題上去了:

「就說那個一年級的大學生普列特尼約夫吧。」

他的老婆嘆了口氣,插話說:

「他雖說不漂亮,卻是個好人!」

「誰是好人?」

「普列特尼約夫先生。」

「第一,他不是先生,等他學成之後才能成為先生,目前他只是一個普通大學生,這樣的大學生我們有成千上萬。第二,你說他是好人,這是什麼意思?」

「他快活,他年輕。」

「第一,戲班裡的小丑也很快活……」

「小丑是為錢而快活。」

「嗤!第二,你別瞧不起老狗,老狗也是從小狗過來的……」

「小丑就跟猴子那樣……」

「嗤!我說了,你住嘴!聽見沒有?」

「聽見了。」

「這不就得了……」

尼基福雷奇壓服了老婆後,便勸導我說:

「所以,你該跟普列特尼約夫認識認識,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他可能不止一次地看見我跟普列特尼約夫一起在街上走,所以我對他說:

「我們認識。」

「是嗎?你們認識……」

他的話里顯得有點失望。他猛烈地抖動著身子,勳章被震得叮噹作響。這時我很擔心,因為我知道,普列特尼約夫正在用膠版印一些傳單。

他老婆一面用腳碰碰我,一面又狡猾地刺激她的老頭子,而老頭子則像孔雀開屏似的一味賣弄他的花言巧語。他老婆的這種惡作劇卻妨礙了我聽他說話。一不小心,他又變了另一種腔調,說話的聲音更低更有感化力了。

「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你知道嗎?」他用一雙圓鼓鼓的眼睛看著我的臉,問我,好像有點兒害怕什麼似的,「你可以把沙皇陛下看作是一隻大蜘蛛……」

「哎喲,你在說什麼呀!」他的老婆驚嘆道。

「你,住嘴!傻蛋。這是為了說得淺白易懂些,而不是辱罵。你這母狗,快收拾茶炊去……」

他皺皺眉頭,眯起眼睛,又繼續說下去:

「這條看不見的線,就像是一張蜘蛛網,它以沙皇陛下亞歷山大三世等人為中心,通過各部部長、各省省長和所有官吏,一直到我,甚至到最下等的士兵。這條線把一切聯結起來,維繫起來,就像一座無形的堡壘,維持著沙皇帝國的永久的統治。不過那些被狡猾的英國女王收買了的波蘭人、猶太人和俄羅斯人隨時隨地都試圖破壞這條線,好像他們是為人民這樣做的。」

他隔著桌子俯著身子用威嚴的低聲問我:

「你明白了吧?這就對了。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個?你的麵包師在誇獎你,說你是個聰明的小夥子,誠實,又是單身漢。不過有許多大學生經常到你們麵包店裡鬼混,整夜都坐在捷連科娃的房裡。如果只是個別人,那還可以理解,可是那麼多人,這是幹嗎呢?我不敢說大學生的壞話,他們今天是大學生,明天也許就成了一個副檢察官。大學生都是好人,只是他們太愛出風頭了,而沙皇的敵人又在調唆他們!你明白嗎?我還要說……」

不過,他沒有來得及說,門就嘭的一聲開了,進來一個紅鼻子的小老頭,此人的捲髮的頭上束著一根小皮條,手裡拿著一瓶伏特加酒,看樣子已經喝醉了。

「我們來下一盤跳棋怎麼樣?」他高興地問道,整個人現出一種滑稽的樣子。

「這是我的岳父,妻子的父親。」尼基福雷奇憂鬱地說,顯得有點兒懊喪。

幾分鐘後我就告辭了。那個不安分的婆娘裝著跟我出來關門,使勁擰了我一下,說:

「這雲彩多紅啊,像一團火!」

天空中一朵小小的金色雲彩正慢慢地消散。

我不想讓我的那些教師生氣,但我還是要說,這個警察要比他們更果斷更透闢地為我講解了沙皇國家機器的構造。一隻蜘蛛盤踞在某個地方,從它那裡伸出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全部生活牢牢地聯結起來,捆綁起來。我很快就學會了隨處地感受由這條線編織成的種種圈套。

晚上,店鋪關門後,老闆娘把我叫去,認真地對我說,她是受委託來打聽一下,警察都對我說了些什麼。

「哎呀,我的天!」她聽了我詳細的報告後,驚訝地喊道,並像老鼠一樣從房間的一角竄到另一角,不斷地搖起頭來,「怎麼,麵包師沒向你打聽過什麼嗎?要知道,他的情婦就是尼基福雷奇的親戚呀!應該把麵包師趕走!」

我靠門框站著,皺起眉頭打量著老闆娘。她對「情婦」這個詞說得太隨便了——這一點我不喜歡,她決定把麵包師趕走,我也不高興。

「你要多加小心。」她說道,像往常一樣,那雙銳利的目光使我感到不安。這種眼神好像在盤問我某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她背著雙手站在我跟前說: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悶悶不樂呢?」

「我外祖母不久前死了。」

這倒讓她感興趣,她微笑著問道:

「你很愛你外祖母嗎?」

「是的,您還要了解什麼嗎?」

「不要了。」

我走了。當晚我寫了一首詩,我記得,其中有這樣偏執的一句:

您啊,不過是在裝腔作勢!

當時我決定,叫大學生盡量少去麵包店。不過,見不到這些大學生,我也就無法去詢問我在看書時碰到的種種不明白的問題,於是我便把我感興趣的問題記在筆記本里。有一天,我累得很,便伏在筆記本上睡著了。麵包師偷看了我的筆記。他叫醒了我,問道:

「你這寫的是什麼?『加里波第為何不趕走國王?……』加里波第是誰?而且,難道國王可以趕走嗎?」

他生氣地把筆記本扔在麵粉柜上,便蹲在爐坑裡干起活來,嘟噥道:

「你說——他要趕走國王!真可笑。你就丟掉這種遊戲吧!你真是個書獃子!五年前在薩拉托夫,憲兵就像抓耗子似的在抓你們這些書獃子了。其實,就是沒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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