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連科夫想開一個麵包鋪。記得我們當時十分周詳地估算過,這個鋪子的每一盧布至少可以賺到三十五戈比的利潤。我的職務是當麵包師的「助手」,作為「自己人」去監督麵包師,防止他偷麵粉、雞蛋、黃油和烤熟的麵包。
於是我就從那個又大又髒的地下室搬到了這個窄小的、但比較乾淨的地方。店裡的清潔衛生也由我負責。這已不是四十人的大班子,我面前只有一個人,這個人的鬢角已經斑白,留一撮尖尖的鬍子,有一張乾枯的熏黑了的臉、一雙烏黑的若有所思的眼睛和一張古怪的嘴,這嘴小得像鱸魚的嘴一般,厚厚的嘴唇嘬得緊緊的,彷彿要跟誰接吻似的,在他那雙眼睛的深處還閃爍著某種嘲諷人的東西。
他當然也偷東西,在開始工作的第一個晚上,他就把十個雞蛋、三普特左右的麵粉和一大塊黃油偷偷放到別的地方去。
「你這是幹啥呢?」
「這是給一個小姑娘的,」他友善地說,又皺起鼻樑補充了一句,「一個挺好——好看的姑娘。」
我試著勸他說,偷東西是一種犯罪行為。但是,不知道是因為我嘴笨,還是因為我自己也不夠堅信我所說的道理,我的話沒有起作用。
麵包師躺在裝生麵糰的柜子上,兩眼望著窗外的星星,表示驚訝地嘟噥道:
「竟然教訓我!初次見面就要訓人!可我要比你大三倍呢。真可笑……」
他眼睛望著星星,問我: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你以前在哪裡幹活?在謝苗諾夫家嗎?就是原來進行過暴動的那一家嗎?對了,那就是說,我曾在夢裡見過你……」
過了幾天之後,我發現這個人很能睡覺,什麼姿勢都能睡著,甚至站著扶著鐵鏟也能睡著。他睡覺時微微揚起眉毛,臉變得怪模怪樣,呈現出一種嘲弄人的奇怪的表情。他最喜歡的話題,是講述有關金銀財寶和做夢的故事。他肯定地說:
「我透過大地看到,整個大地就像一張餡餅,裡面藏滿了財寶:一罐一罐的錢,到處都埋藏著箱子、鐵罐子。我不止一次夢見過熟悉的地方——比如澡堂子,在澡堂子的一個角落裡埋藏著一箱銀餐具。我醒來之後,連夜就去挖掘,挖了一俄尺半深。我一看,原來是一些煤塊和狗骨頭!咳,找到的竟是這種東西!……突然,嘩啦一聲,我把玻璃窗碰碎了!一個婆娘瘋狂地尖叫起來:『救命呀,有賊!』我當然逃跑了,否則就要被毒打一頓。真可笑!」
我經常聽到他說「真可笑」這個詞。不過,伊萬·科茲米奇·盧托寧說這話時,自己並沒有笑出來,只是略帶笑意地眯著眼睛,皺皺鼻樑,張大鼻孔罷了。
他的各種夢並沒有什麼稀奇的東西,跟現實生活一樣乏味和荒誕。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津津樂道地講述他自己的夢,而對生活在他周圍的人和事卻不樂意說一說 。
有一件轟動全城的事:一個富茶商強迫女兒出嫁。剛舉行完婚禮,女兒就自殺了。有好幾千的年輕人結伴而行為她送葬。大學生們在她的墓前發表演說,被警察驅散了。在我們麵包作坊隔壁的一個小店裡,人們都大聲談論著這個悲劇。小店後面的房間里擠滿了大學生。憤怒的喊叫聲和尖刻的話語也傳到了我們這裡,傳到了地下室。
「這個姑娘,小時候挨的揍不夠。」盧托寧接著又對我講道,「我好像在池塘里捉了一條鯉魚,突然——警察喊道:『住手,你怎麼敢?』我無處可逃,只好鑽進水裡去——於是我就醒了……」
盧托寧雖然並不關心現實生活,但他很快也感覺到,麵包鋪有點兒不正常。店鋪里打理買賣的是兩位不懂業務只顧看書的姑娘:一位是老闆的妹妹,另一位是他妹妹的女友。這位女友的腦袋很大,臉頰紅潤,有一雙溫柔可愛的眼睛。經常有大學生到麵包鋪里來,在店鋪後面的房間里待很長時間,時而大喊大叫,時而竊竊私語。老闆很少在家,而我這個「助手」,倒好像是麵包鋪的經理。
「你是老闆的親戚?」盧托寧問我,「也許他想招你做妹夫吧?真可笑,而那些大學生們為何到這裡來閑逛呢?是來看兩位小姐的嗎?嗯,有可能……不過,這兩位小姐並不十分甜美……我想,這些大學生來這裡吃麵包要比看小姐們更來勁……」
幾乎每天早晨五六點鐘的時候,一個短腿的姑娘便會出現在臨街的麵包作坊門口,她是由不同體積的半圓球拼湊起來的,很像一個裝滿了西瓜的口袋。她兩隻光腳剛踏在地下室窗前的窪地上,便邊打哈欠邊叫道:
「萬尼亞!」
她頭上圍著一條花頭巾,下面露出淺色捲髮,捲髮就像一個個小圓圈掛在她那紅潤的、綳得像球一樣的臉頰上和低低的腦門上,擦得她那雙半睡不醒的眼睛直發癢,她用小手懶洋洋地把頭髮從臉上撥開,那手指就像是嬰兒的手指那樣好玩地張開。真有趣——跟這樣一個小女孩能說什麼呢?我叫醒了麵包師。他對她招呼說:「你來了?」
「你瞧嘛。」
「睡覺了?」
「睡了,怎麼啦?」
「你夢見什麼了嗎?」
「記不起了……」
城裡很安靜,只是某個地方響起了清道夫掃地的聲音和剛剛睡醒的小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玻璃窗上現出了暖融融的初升的陽光。我很喜歡這種寧靜的早晨。麵包師從窗口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去撫摸姑娘的腿,姑娘滿不在乎地聽從他的摸索,沒有笑容,只是眨巴著兩隻綿羊般的眼睛。
「彼什科夫,去把甜麵包取出來,烤好了!」
我把鐵篦子從烤爐里抽出來,麵包師從篦子上抓起十多塊扁形白麵包、酥皮點心、梭形麵包,把它們一起扔進姑娘的裙襟里,姑娘則把這些燙手的麵包從一隻手倒換到另一隻手,用綿羊似的黃色牙齒去咬,燙著了,便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麵包師則一面欣賞著,一面喊道:
「快把裙襟放下吧,你這不害臊的東西!」
等姑娘走了之後,他便在我面前吹噓起來:
「瞧見了嗎?像一隻小綿羊,滿頭捲髮。我呀,小弟弟,我是個純潔正派的人,不跟婆娘們同居,只跟姑娘們要好,這是我的第三個姑娘!她是尼基福雷奇的教女。」
聽著他這些揚揚自得的話,我在想:
「我也該這樣生活嗎?」
我從烤爐里取出論斤賣的白麵包,撿出十一二個大麵包放在長托盤裡,趕忙送到捷連科夫的店裡去。回來又把白麵包和奶油麵包裝進滿盛兩普特的籃子里,跑到神學院去,給大學生們供早點。在神學院,我站在食堂的大門口,把麵包賣給大學生,有的賒欠,有的交現錢。我一面站著賣麵包,一面聽他們關於托爾斯泰的爭論。有一位神學院的教授——古謝夫,是列夫·托爾斯泰的宿敵。在我的麵包籃子底下有時也放上幾本小冊子,我得秘密地把它們交到某個大學生的手裡;大學生有時也把一些小冊子或紙條偷偷地塞進我的籃子里。
我每星期有一次要跑得更遠——到「瘋人院」去。精神病學家別赫捷列夫就在這裡講課,並用這裡的病人做實例。有一天,他讓大學生們看一個患自大狂的病人。當這個穿著白色病號服、戴著像襪子一樣的圓筒尖頂帽的高個子病人出現在講堂門口時,我不由得嘿嘿笑了出來,而他在我旁邊走過時,卻停了一會兒,並瞪了我一眼。於是我倒退了一步,就好像他用兇惡的火辣、尖利的目光刺穿了我的心。在別赫捷列夫捋著自己鬍子鄭重其事地跟病人談話的整整一段時間裡,我都偷偷地用手掌撫摸著我的像是被熱灰燙壞了的臉。
病人說話發出沉厚的男低音,他好像提出了什麼要求。從白色病號服的袖口裡可怕地伸出一隻細長的手,手指也很長。我覺得他全身都不自然地伸展著,無限地伸長,就是不移動地方,好像也能伸到我面前,掐住我的喉嚨。從他那骨瘦如柴的臉上陷進去的黑色眼窩裡,一雙黑眼睛威嚴而又專橫地射出一道刺骨的目光。二十來個大學生仔細地觀察著這個戴圓筒尖頂帽的瘋子,有些在笑,大多數人則顯得凝神、悲傷,他們的眼睛同這個瘋子的火辣辣的眼睛相比,就顯得太平常了。瘋子是可怕的,他身上有某種威嚴的東西——真的有。
在大學生們的像魚一般的沉默中,教授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晰。他提的每一個問題都引起那低沉嗓音的嚴厲呵斥。這種低沉的聲音就像是從地板下面,從僵硬的白牆底下冒出來的,病人身體的動作則像大主教似的緩慢而莊重。
晚上,我寫了一首關於瘋子的詩,把瘋子稱為「王中之王,上帝的朋友和顧問」。這個瘋子的形影久久地縈繞在我的心裡,使我無法正常生活。
我每天從晚上六點一直工作到第二天的中午,午後睡覺。只有在工作的空隙中,即當揉完一團面,而後一團面又尚未發酵時,或者是剛剛把麵包放進爐子里烘烤時,才讀點書。隨著我對烤麵包技術的慢慢掌握,麵包師就工作得越來越少了,他親切而又驚訝地「教導」我說:
「你很能幹,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