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

在一個暴風雪的夜晚,狂風怒吼,疾風像是要把灰色的天空撕成碎片,並把它撒落到地下,讓大地蓋滿厚厚的冰雪,似乎地球的末日到了,太陽熄滅,再也不會升起來了。就是在這樣的夜晚,在謝肉節 當天,我從捷連科夫家回到了麵包作坊。我頂著大風,閉上眼睛,穿過渾濁的翻騰的飛雪,向前邁著步子,突然——我摔倒了,倒在一個橫躺在人行道上的人的身上。我們兩人互相對罵起來,我用俄語,他卻用法語。

「噢,魔鬼……」

這一摔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把他扶起來,讓他站著。他是個小矮個兒,很輕捷。他推開我,憤怒地叫道:

「我的帽子?見你的鬼,給我帽子!我要凍壞了。」

我在雪地里找到他的帽子,拍了拍,戴在他那毛髮豎起的頭上。但他把帽子摘下來,抖了抖,用兩種語言罵我,趕我走。

「滾蛋!」

突然,他猛地朝前走去,消失在暴風雪裡。後來我又看見了他。他不走了,雙手抱著已經滅了燈的路燈杆子,不停地說:

「列娜,我要死了……噢,列娜……」

顯然,他喝醉了,要是我不管他,把他丟在街上,大概會被凍死的。我問他住在什麼地方。

「這是哪條街呀?」他哭泣著喊道,「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我一邊摟著他的腰,領著他走,一邊問他的住地。

「在布拉克區,」他嘟噥著,全身發抖,「在布拉克區……那邊是澡堂,是家……」

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弄得我也走不好路。我聽見他的牙齒在打戰,發出某種聲音:

「西丘沙維。」 他一邊推我,一邊嘟噥道。

「你在說什麼?」

他停下來,舉起一隻手,聲音清晰地說,我覺得他還說得很自豪:

「西丘沙維烏日傑面。」

接著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呵氣,搖晃著,差一點摔倒了。我蹲下來,把他背起來,朝前走。他把下巴緊貼著我的後腦殼,嘟噥道:

「西丘沙維……我可快要凍死了,啊,上帝……」

到了布拉克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住的房子。最後我們終於爬進一間廂房的穿堂里,這廂房隱藏在院子的深處,淹沒在飛雪的旋風裡。他摸索著房門,小心地敲了一下,並帶著噓聲輕輕地說:

「噓!輕一點……」

一個穿著紅色睡衣的女人來開門,手裡拿著點燃著的白蠟燭。她默默地站在一邊,給我們讓道,同時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個長把眼鏡,仔細地打量著我。

我對她說,這個人的雙手好像凍傷了,必須把他的衣服脫下來,安排他睡到床上去。

「是嗎?」她聲音洪亮、清脆地問道。

「應把他的雙手放在涼水裡浸泡……」

她沒有說話,只用長把眼鏡朝屋角里指了一下,屋角的畫架上是一幅畫著河流和樹木的風景畫。我驚訝地瞧了婦女的臉一眼,那臉奇怪得毫無表情。她轉身朝屋角的桌子邊走去,桌子上點燃著一盞帶粉色燈罩的燈,她就在桌邊坐下來,並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牌「紅桃J」,仔細地觀察起來。

「您家裡有伏特加酒嗎?」我高聲問道。她沒有回答我,而是把紙牌攤在桌子上。我領回來的那個人則坐在椅子上,頭垂得很低,凍紅的雙手耷拉在身體兩邊。我把他安放在長沙發上,開始給他脫衣服。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彷彿在夢中一樣。長沙發上面的牆上掛滿了照片,其中有一個帶白絲絛蝴蝶結的金色花冠,顏色已顯得暗淡,在白絲結的末端印著下面幾個金字:

獻給絕代佳人吉爾塔

「見你的鬼,輕一點!」當我為這個人按摩雙手時,他呻吟地說。

那個女人仍在專心致志地、不聲不響地玩紙牌。她的臉是尖削的,像鳥嘴一樣,瞪著一雙呆板的大眼睛。瞧,她用兩隻少女般的小手拍打著自己蓬鬆得像假髮一樣的灰色頭髮,柔和而又響亮地問道:

「喬治,你見到米沙了嗎?」

喬治推了我一下,趕快坐起來,連忙說:

「他不是到基輔去了嗎?……」

「是的,是到基輔去了。」這個女人說道,眼睛仍然沒有離開紙牌。我發現,她的聲音單調而又毫無表情。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是嗎?」

「啊,是的,很快。」

「是嗎?」女人重複了一句。

喬治半裸著身體從沙發上站起來,兩個箭步跪在女人腳下,用法語對她說了些什麼。

「我很安心。」她用俄語回答他。

「我迷路了,你知道嗎?暴風雪,可怕的風,我以為我要被凍死了。」喬治急忙地說,並用手撫摸著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他大概四十歲,一張紅色的厚嘴唇,臉上長滿鬍鬚,顯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他使勁地揉搓自己圓腦殼上豬鬃般的灰色頭髮,越說越清醒了。

「我們明天就到基輔去。」女人說,既不像是發問,也不像是肯定。

「對,明天就去,你現在該休息了,你怎麼還沒有睡呢?已經很晚了……」

「米沙他今天不回來了嗎?」

「啊,不會回來了!那麼大的暴風雪……我們走吧,睡覺去……」

他拿起桌上的燈,領著她走進了書架後面的小門。我獨自在外屋坐了很久,什麼也沒有想,只聽見他那輕輕的有些嘶啞的聲音。風雪像毛茸茸的爪子抓撓著窗玻璃。在融化了的一窪雪水裡模糊地映照出蠟燭的火焰。屋子裡堆滿了雜物,散發出一股暖洋洋的奇怪的氣味,使人昏昏欲睡。

喬治出來了,手裡拿著燈,搖搖晃晃,燈傘撞擊著燈泡子,發出叮噹聲。

「她睡下啦。」

他把燈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站在房間中間,眼睛並不看我地說:

「嗯,該說什麼呢?要不是你,我大概已經凍死了……謝謝你!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側著耳朵傾聽著隔牆房間里發出的窸窣聲,全身發顫。

「這是您的妻子?」我小聲問道。

「是妻子,是一切,是整個生命!」這個人望著地板不大響亮卻十分清楚地說,然後又狠狠地用手搔自己的頭。

「喝點茶,要嗎?」

他無精打采地朝門口走去,但突然又停住了,因為他剛想起來,他的女用人由於吃魚吃得太多,肚子撐壞了,已送進了醫院。

我提出我去燒茶炊,他同意地點點頭。他顯然忘記了他自己還半裸著身子,光著腳板在濕地板上噼噼啪啪地走著,把我領到小廚房裡。在這裡他背靠著火爐,再一次對我說:

「要不是你,我已凍死了——謝謝!」

突然他全身哆嗦一下,用驚恐的睜得很大的眼睛盯著我。

「要是我真的死了,她會怎麼樣?噢,上帝……」

他快速地朝黑暗的門洞望了望,小聲地說:

「你知道嗎,她是個病人,她有一個兒子,是音樂家,在莫斯科自殺了,而她還一直在等著他回來,已經等了差不多兩年了。」

後來,我們在喝茶的時候,他斷斷續續地用異乎尋常的詞語講述了她的故事。她是一位地主,而他自己則是一位歷史教員,曾給她兒子當過家庭補習老師,然後就愛上了她,於是她離開她原來的丈夫——德國人,一位男爵,到歌劇院當了演員。他們倆生活得很好,儘管她的第一個丈夫採取種種手段加以破壞。

他眯縫著眼睛繼續講著,同時緊張地注視著骯髒廚房的一個陰暗角落,然後又死盯著火爐旁邊地板上一個腐爛了的洞口。他喝茶時,燙著了嘴,皺起眉頭,驚慌地眨巴著圓圓的眼睛。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呢?」他又一次地問我,「是啊,烤麵包的,工人,奇怪,不大像。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說話時,顯得有點兒不安。他用一種受害人的目光不信任地看著我。

我簡略地談了談自己的情況。

「原來是這樣!」他靜靜地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

他忽然活躍起來,問道:

「你知道《醜小鴨》 的故事嗎?讀過嗎?」

他歪扭著臉,開始激奮地用令人感到很不自然的尖細而又破碎的聲音說:

「這個故事很誘人,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想過:我會不會變成一個天鵝?可是你瞧……我本來可以進神學院的,卻進了大學。我的父親是神父,他跟我斷絕了父子關係。我在巴黎研究了人類不幸的歷史——進化史。我也寫過一些文章,可是這一切又怎麼樣呢?」

他忽然站起來,坐在椅子上,仔細地聽聽周圍有什麼情況,然後對我說:

「進化——這是人們為了自我安慰而杜撰出來的。生活是無理性的,是無意義的。沒有奴隸制度就沒有進步,沒有少數人統治多數人——人類就會故步自封。我們想要改善生活,減輕勞動,只會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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