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 看得不平失言遭害 回來尷尬破費遮羞

唐大嫂有唐大嫂的處世哲學,等於徐亦進有徐亦進的處世哲學。徐亦進說她無恥,她是不介意的,可是一點正義感,卻是與人不同。亦進儘管發著脾氣,她倒認為是一番好意,即刻隨了他後面追出來,口裡還笑著叫道:「你這孩子,在我們老長輩面前抖什麼威風。」

口裡說著,人已是追到前進天井裡來。亦進在前面走著,低了頭放開大步,只是不理。唐大嫂兩步搶上前,將他衣服抓住,笑道:「這是我門家的事,要你氣成這個樣子作什麼?」

亦進道:「我又何必生氣,我不管你們這些事就是了。你現在還拉住我什麼意思?」

唐大嫂道:「你真不管我們家的事了嗎?」

亦進道:「你的家事,你已經處理得很好了,你哪裡還用得著人幫忙!再說,事情辦到了這種程度,教人家願幫忙的,也無從幫起。」

唐大嫂拉了他的衣襟道:「不管怎樣,你再到後面去坐坐,也不玷辱了你。」

亦進被她這句話刺激著,只好跟了她復走回去,到了她內室里,她向外看看,低聲道:「二哥,你得和我想想,我要是不答應,又有什麼法子可以把人搶了出來?倒不如這樣做了,還可以用他幾個錢。不然,就要落個人財兩空。」

亦進坐在椅子上,兩手撐了膝蓋,臉皮都氣黃了,低了頭把眼光射在地板上,很久沒作聲。最後,他冷笑道:「你拿了人家的錢,以後由人家糟塌,你是沒得話說的了。我說句不知進退的話,就算你作的是這項買賣,你也只有一個女兒作買賣,現在……現在……唉!我這話怎麼說?」

他把腳在地面上重重頓了一兩下,唐大嫂道:「你這意思,我也明白,以為二春吃了虧,其實,我倒不那樣想,不是她嗓子差,不也是在夫子廟賣唱嗎?那些挽救不過來的事情,我們也不必去說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這兩個人弄出來,只憑他這幾個錢,我決不能把兩個小姐都賣給了他。」

亦進道:「好罷,我和你去打聽打聽罷。有了機會的話,叫那姓楊的,補送你幾千塊錢。總之,不讓你太吃虧蝕本就是了。」

說著,哈哈大笑一聲,又搶了出來。唐大嫂這回是來不及挽留他,只好由他走去。亦進一路走著,一路哈哈大笑,走出了大門口,還在笑著,約莫走了二三十步,衣服的後幅,卻讓人扯住了,站住了腳,先就聽到王大狗道:「二哥,你怎麼和唐家媽抬起杠來了?我走到了裡面天井裡,聽到你那滿腔怒氣的聲音,嚇得我又跑出來了。」

亦進搖搖頭道:「不要提,氣死人,算了,我們不管她唐家的事了。」

大狗道:「為什麼?唐大媽說話得罪了你嗎?」

亦進道:「她得罪了我,我倒是不計較的。」

口裡說時,腳步還是向前移動得很快。大狗握住他的手,將他拖住,因道:「你到底說明了什麼事呀?」

亦進道:「你看他們一個要打,一個願挨,我們在一邊的人,看著不服,哪有什麼用!」

說話時,兩個人在一條小河的石橋頭上站住。大狗道:「分明是那姓楊的,帶騙帶搶把人弄了去的。你怎麼說是她唐家人願挨?」

亦進道:「唐家賣的是人肉,人家把她的人搶去了,拿得回來拿不回來,有什麼關係,只要人家肯給她的錢就是了。」

他將背靠了石橋欄干,昂頭嘆了一口氣,似乎胸裡頭有無限的煩惱,要在這口氣吐了出來。大狗默然了很久,點點頭道:「那我明白了,一定是唐家媽拿了人家的錢,把這件事私下了結了,不過你心裡很難受。」

說著,微微一笑。亦進伏在橋欄幹上,對了橋下的河水凝神望著,很不在意的答道:「我有什麼難受?」

大狗在耳朵上夾縫裡取下大半截煙捲,放在嘴角里銜住,又在帽子沿邊的帶子里,摸索出一根火柴來,抬起腳來,在鞋底板上擦著了,背了風將煙捲點著,噴了一口煙,回過頭來笑道:「你不難受嗎?二小姐讓那姓楊的帶出城去了。」

亦進突然掉轉過身來,向大狗問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大狗道:「我怎麼會知道的嗎?我親眼看到的!我在馬路上守候著一天,你是知道的,直候到今天晚上,我還不知道這個秘密機關在哪號門牌裡面,自然我是很有點著急。後來就在我站著的地方,身後有人拉了鐵門響,回頭看時,有一部嶄新的汽車,從那院子里出來,我閃到一邊,那汽車緩緩開著,恰好挨了我身邊擦出門來。看時,二小姐滿臉的愁容,坐在車子里。本來我也不會知道這車子是到哪裡去的,那汽車夫想不到路邊有個留心他們行動的人,伸出頭來,和那關鐵門的聽差說,我今天住在孝陵衛新村不回來了,明天一早趕進城,我們夫子廟奇芳閣見罷。說著,那車子就跑了,這不用說,車子一定是開出了中山門,到陵園一帶去了。我們馬上出城,也許還可以尋得著他們。」

亦進兩手反扶了橋石欄,彷彿周身全都有些抖顫,望了他道:「你……你……你不是造謠?」

大狗道:「我造謠幹什麼?我們趕快追了去。」

亦進靠了橋石欄站著,很久沒有作聲,大狗道:「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也恨著二小姐嗎?」

亦進道:「你怎麼這樣不明白,現在快十點鐘了,有汽車坐著跑了出去,那沒什麼關係,若是我們這樣兩個空手的人,搖搖擺擺走了出城,你就是把心掏出來,說你是個好人,軍警遇到,依然說你有心犯法。無論如何,今天是追不出去了。」

大狗道:「我原來這樣想著,記好了那汽車的號碼,然後出了城,順著孝陵衛前前後後找汽車去;找到那部汽車,就知道二小姐藏在哪裡了。今天不去,明天一早,他們就把汽車開進了城,我們還到哪裡去找?」

亦進笑道:「找著了又怎麼樣?你能在老虎口裡拖出肉來嗎?」

他這笑聲是很慘淡,尾音拖得很長,卻又戛然的止住。大狗把那截煙捲已經是快抽完了,兩個指尖依然鉗住一點火星,放在嘴唇邊吸了兩下,才扔到地面上去,因道:「那未,你的意思,是把唐家的事丟到一邊,以後就永遠不問了?」

亦進說道:「要知道,樹木扶得直,竹子勉強扶得直,人若遇到了菖蒲這一類不成器的東西,它天性是遇到了風雨就倒下去的,你怎扶直得了它?人家自己就願意屈服,我們旁邊人,氣破了肚也是枉然!」

大狗道:「怎麼枉然?天下的事,天下人管。那姓楊的仗了他有幾個錢,無惡不作,要什麼就拿什麼,讓人真有點不服氣,我一定……」

亦進道:「你又有什麼了不得,偷他一筆,你又可以快活十天半個月。」

大狗先默然了一會子,隨後笑道:「雖然我不過偷他一下子,到底還能偷他一下子,譬如村莊上來了一條瘋狗,見人就咬,大家嚇得亂跑,沒有人敢惹它。這樣,瘋狗更得意,咬了一個,再來咬一個。只有躲牛毛里過活的狗蠅子,向來是人家要踏死它的東西,到了這時,它倒有了本領,鑽到瘋狗毛里去,三個一群,五個一隊,自由自在的吸瘋狗的血。我就是一隻狗蠅子,你們不奈他何,我還可以偷他一偷,偷來的錢,多少散幾個窮人用用。」

亦進將兩手掩了耳朵,喝道:「快閉了你那臭嘴,你生來下流,倒還以為是一等本領,我不聽你這臭話。」

說著,扭轉身來就要走,卻看到橋下路頭上,兩個短衣人,各各橫伸了兩手,將路攔住,喝道:「好,你這兩個賊骨頭,好大膽,在大街上商量作案。」

亦進待要辯論,那兩個人已是搶步上前,一個人拿了手槍,對著亦進的胸口,另一個人居然帶有鐐銬,兩手取出,嘎吒一聲,把亦進兩手銬住。大狗站在橋頭,老遠就發覺出來這兩人來意不善,想到橋這邊,也未必無人,就手扶了欄杆,聳身向下一跳,倒也不管水腥水臭,順了河岸人家的牆腳,徑直的就跑,河轉一個彎,直等著遠離那石橋了,這才找了一個小碼頭上岸。好在天氣還不很冷,拖泥帶水的,挑選著黑暗的街道走回家去,又洗又刷,忙了大半夜,卻把一個趕晚市回來睡熟了的毛猴子驚醒,悄悄的走到他屋子裡來,先伸了一仲舌頭,然後伸著脖子,望了他的臉道:「大狗,你乾淨了幾天,又在外面弄什麼玩意了。這是在哪裡走了水,落下毛廁去了?」

大狗先不答覆他什麼話,卻把兩手叉了腰向他望著道:「徐二哥是不是我們的把子。」

毛猴子倒瞪了眼望著他道:「你問這話什麼意思?你瘋了,自己把兄弟,有個不知道的嗎?」

大狗道:「你不瘋就好,二哥讓人捉去了,我們應當救救他才好。」

因把剛才在橋頭談話時候的情形,敘述了一遍。毛猴子道:「什麼?他們真把徐二哥抓住了,可是他們也並非官府,怎能夠隨意捉人,這是哪一年的南京。」

大狗道:「管他是哪一年呢,不是龍年,就是虎年,反正不是我狗年吧。」

毛猴子搖了幾搖頭道:「無論是官府把他捉去了也好,是私人把他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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