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契訶夫最著名的短篇小說之一。無處不在的幽默和諷刺,塑造了一個世界文學中的經典形象。看似荒謬的故事,背後無不是真實的現實生活。
普羅科斐是米拉諾西茲村的村長。他有一所小房子位於村子邊上。中學教師卜爾金和獸醫依凡·依凡內奇兩個人外出打獵,因為時間太晚,無法返回家中,所以就在普羅科斐村長的小房子里過夜。依凡·依凡內奇的複姓是奇姆沙-喜馬拉雅斯基。這個複姓聽起來非常奇怪,而且並不適合他本人。因此,省城的人稱呼他時,全都稱呼他的父稱和名字。城郊有一個養馬場,他就住在那裡。他待在那裡很久了。為了出來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他才決定到鄉下來打獵。中學教師卜爾金對這一帶已經非常熟悉了,因為這裡住著一個伯爵,他每天夏天都要到伯爵家裡做客。沒事的時候,他就會陪著伯爵在這一帶散步。
儘管已經是深夜了,但是依凡·依凡內奇和卜爾金都還沒有睡覺。村長的小房子鋪著乾草,卜爾金非常悠然地躺在乾草上面,依凡·依凡內奇則坐在門外吸著煙斗。他個子很高,也很瘦,下巴上長著非常長的鬍子。他們兩個人一里一外,隨便閑聊著。他們聊了很長時間,最後不知誰起的頭,他們聊到了村長的老婆瑪福拉。他們覺得瑪福拉是一個身強體壯的女人,各種家務活沒有她幹不了的;她頭腦也算靈活,可是始終待在村子裡,一輩子都沒有見過世面。她從來都沒有去過城市,從來沒有坐過火車,甚至連鐵路都沒有見過。最近10年以來,她整天都忙著幹家務活,白天從來沒有出過門,只有夜裡幹完活之後才到外面去走走。
「這不足為奇!」卜爾金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像蝸牛或者寄居蟹那樣,總是想著躲在自己的殼裡,不願意與別人接觸。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返祖現象吧!在太古時代,人類的祖先還沒有過上群居生活。他們建好洞穴,自己一個人住在裡面。另外一個原因是,也許她的性格因為長期勞作,不與外人接觸而變異。誰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又不是科學家,沒有興趣去研究這類問題。我想說的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很多像瑪福拉這樣的人。在我們城裡,就有一個這樣的人。他是我的同事,教希臘語,姓別里克夫。他在兩個月之前剛剛去世。我想,您一定聽別人提起過他。他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人。無論什麼時候出門,總是要穿上那件非常厚的棉大衣,帶上雨傘,穿上套鞋。他有一個灰色的鹿皮套子,他總是把懷錶放在那裡面。他把雨傘裝在套子里。他用來削鉛筆的刀子,同樣被他裝在套子里。他總是穿著同一件衣服,而且總是把衣領豎起來。所以,別人總是以為他的臉也被裝在套子里。他穿著絨衣,戴著非常寬大的墨鏡,把棉花塞進耳朵里。他外出坐出租馬車時,總是會讓車夫把車篷支起來。他的種種行為表明,他總是想把自己裝在套子里,使他保持與外界隔絕的狀態。他總是想方設法脫離現實生活,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覺得非常痛苦。或許是痛恨現實,他總是對過去的生活進行讚美。他把他所教授的古代語言課程,也當成了雨傘和套鞋,成為他逃避現實的工具。
「『古希臘語言是何等的美妙和動聽啊!』他經常帶著愉悅的表情如此說道。他還伸出一個手指,眯著眼睛,煞有介事地念道:『安塔羅波斯!』好像這樣做,人們就會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對於自己的思想,他也採取同樣的態度。他把報紙和各種官方文件奉為圭臬。如果有文章對中學生談戀愛進行抨擊,或者學校規定,中學生晚上9點之後不得外出,那麼他就會認為那些規定非常高明。如果官方文件規定或者批准人們可以做什麼事,他就會對官方的做法產生懷疑。每當城裡人提出建立閱覽室的要求得到政府的批准,或者人們提出成立戲劇小組的要求得到批准,或者政府允許人們在城裡開茶館時,他都會面帶懷疑的表情,小聲嘀咕說:『這樣做,倒是很合適。可是如果萬一出事該怎麼辦呢?』
「如果看到不符合常理的行為,儘管那些行為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他也會非常擔心。比如說,有人看見女學監很晚還沒有回家,仍然和軍官待在一起,或者有人說某個中學生不好好上課,又做出違反校規的事情,或者他看到做禱告的時候,有一個同事姍姍來遲,那麼他就會心煩意亂,總是說:如果萬一出事該怎麼辦啊!每當開教務會議時,他一定會在會上發言鼓吹他那一套套子理論,這讓我們參加會議的每一個人都非常痛苦。他總是說,上課時課堂紀律太差,某男子中學,某女子中學的學生不遵守校規,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他總是擔心當局會知道這些事,於是總是用杞人憂天的口氣說,如果萬一出事該怎麼辦啊!他又說,如果把違反校規的葉葛羅夫和彼得羅夫開除,那麼學校就可以免受影響。學校認為他的要求太過分,就沒有答應。在學校表明態度後,他整天哭喪著臉,不停地發牢騷,戴上一副大墨鏡——他那張像黃鼠狼一樣的小臉戴上大墨鏡後,看起來相當滑稽——他就這樣不停地給我們製造壓力,逼迫我們做出讓步。最後,我們不堪其擾,只得壓低葉葛羅夫和彼得羅夫的操行分數,最後把他們開除。
「他有事沒事的時候,都會到同事家裡串門。來到同事家裡之後,他完全不理會主人,自顧自地坐下來,然後什麼都不說。大約坐一兩個小時之後,他才會離開。他認為這是他與同事保持良好關係的必要手段。不用想也知道,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坐在別人家裡一兩個小時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可是他仍然樂此不疲,因為他認為這是他應盡的義務。我們這些教師,有哪一個不怕他呢?我們的校長也像我們這些教師一樣,非常怕他。我們這些教師,有哪一個不是受到過謝德林和屠格涅夫的良好教育,無論是思想,還是作風,都讓人欽佩的人。可是,這個無論何時都帶著雨傘,穿著套鞋的人,竟然主宰了我們這個學校長達15年之久。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止是我們這個學校,就連全城的人都非常怕他。城裡的神職人員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規規矩矩。他們平時又是打牌又是吃葷,可是在他面前,他們根本就不敢那樣做。星期六到來時,城裡的太太小姐們本該安排一些家庭演出,可是由於害怕讓他知道,她們的娛樂活動不得不取消。像別里克夫這樣的人,在我們城裡有很多。正是在他們這些人的影響之下,我們全城的人,在最近10~15年里,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他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們心中充滿了恐懼,害怕讀書寫信、害怕與人交往、害怕大聲說話、害怕給窮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依凡·依凡內奇清了清嗓子,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先吸了一口煙斗,看了看夜空中的月亮,然後才慢慢地說:「您說的很對,我們讀謝德林和屠格涅夫的作品,受正統教育,為人正派,但是當某種壓力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時,我們又不得不作出讓步……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卜爾金繼續說道:「我們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住在同一層樓上。他的家就在我家對面。因此,我非常了解他的家庭生活。他在家裡的表現和在外面的表現高度一致。他家總是門戶緊閉,窗戶也封得嚴嚴實實。他睡覺時總是穿著睡衣,戴著睡帽。他在家裡也會說那句話:『如果萬一出事該怎麼辦啊!』每當齋期到來時,本來應該吃素食。可是總是吃素食,就會影響到健康。可是為了防止別人說他不守齋戒,他又不敢吃葷。後來,他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吃用牛油煎過的鱸魚。當局並沒有禁止這種食物在齋期內不準食用。當然,這並不是素食。為了保持正人君子的良好形象,避免別人在背後說壞話,他從來都不用女僕。他雇了一個60來歲的廚師。那個廚師名叫阿伐納西,腦袋不太好使,還特別愛喝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他年輕的時候在部隊里當過勤務兵,所以好歹會做幾道菜。沒事的時候,他就會站在房門口,胳膊交叉在胸前,非常無奈地說:『現在像他們這種人,可真是太多了!』
「別里克夫的卧室小得可憐,只有一個箱子那麼大。他的床上總是掛著一頂帳子。他睡覺的時候,總是會用被子把腦袋蒙起來,好像不那樣做就睡不著似的。由於空氣無法流通,他的房間里非常悶熱。總是有陰森恐怖的聲音在他的房間里回蕩……
「他渾身顫抖著躺在床上。他頭腦里總是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總是擔心會出現什麼意外。他害怕家裡來賊,更害怕阿伐納西在他酣睡時殺死他。由於總是擔驚受怕,所以他經常會做噩夢。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起去學校的時候,他一般都會顯得非常疲憊,沒有一點兒精神。他跨入學校大門的時候,總是顯得十分不情願。另外,他也覺得我不應該與他一起去學校。
「他總是說:『我們班裡的學生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他們不管什麼時候都無法安靜一會兒,這可真讓人受不了。』他好像是在解釋為什麼他不想跨進學校的大門。有一件事您一定想不到,這個裝在套子里的人居然險些與別人結婚了呢!」
依凡·依凡內奇顯得非常吃驚。他說:「您這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