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閃閃爍爍的星星。
「一切都過去了。」約翰和莫妮卡往後退了幾步說。他默默地站在那兒,看著兩個穿著髒兮兮的工作服的工人往墓穴里添著土。
下雨了。阿爾圖爾撐開傘站到了一旁。往事一幕幕浮現在他的眼前,所有的細節都是那麼清晰、真切。
他回想起了去年那個溫暖的八月。他去傑西卡家做客。他和傑西卡一起坐在房間里。房間里沒有開燈。窗外是一片冷冷的月色。傑西卡神情嚴肅地望著窗外,她的目光中有一種阿爾圖爾無法理解的異樣的東西。
「你怎麼這麼想?」
「不知道。這只是我的預感而已……」
「你又不是老人……你才十四歲……」
傑西卡夢想著能成為一個演員。她經常照鏡子,照完鏡子再和她從一本雜誌上剪下來的法國女演員蘇菲·瑪索的照片比較。傑西卡長得確實很像蘇菲·瑪索,大家也都這麼認為。為了更像蘇菲·瑪索,傑西卡把自己的一頭金髮染成了褐色,然後留起了像蘇菲·瑪索在法國電影《初吻》里扮演的主人公的髮型。
喜歡傑西卡的男孩子不只阿爾圖爾一個人,她經常收到一些男孩子的匿名電子郵件,這些男孩子或者是想約她出去,或者是直接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
但是傑西卡認為自己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她堅信和男孩子接吻只有在結婚後才可以。認識她的女孩子有的嘲笑她這種觀點太過時了,有的儘管也不同意她的看法,但還是很尊重她。「傑西卡很有個性。」大家都這麼說。「她與眾不同。」傑西卡聽到這些話後,心裡暗暗地很自豪。
傑西卡四歲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傑西卡甚至都記不清媽媽長得什麼樣了。她只記得媽媽得了嚴重的腎病,病了很長時間。醫療保險只能承擔一部分費用,為了給妻子付醫療費,父親約翰賣掉了自己的父親留下來的唯一的一棟房子和一輛汽車,而且還背上了一身的債。
妻子死後,約翰再婚了。約翰的第二任妻子是一個身材豐滿、但一點也不令人討厭的年輕女人,叫莫妮卡。她總是面帶笑容,對所有的人都非常親切客氣,對傑西卡也很關心,經常問她一些小孩子關心的事情,了解她是否有什麼問題需要幫忙解決。雖然她對傑西卡的學校和老師們的事並不感興趣,但每次都很耐心地聽傑西卡把話說完。
這對夫婦間的關係越來越糟。有一段時間他們差點就離婚了。但約翰終於找到了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家境終於有了轉機。而且他一直以來就有的一個夢想也實現了:莫妮卡懷孕了!就在傑西卡死前的兩個月。
那一天阿爾圖爾記得特別清楚。傑西卡沒來上學。老師說她病了,但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說不清楚。阿爾圖爾記不清自己當時是怎麼跑回家的了,他進了屋,連衣服都沒脫,抓起話筒就給傑西卡家打電話。是傑西卡的父親接的電話。傑西卡的父親聲音低啞地說,傑西卡住院了。
阿爾圖爾明白了,事情一定很嚴重。
「可能會清醒過來,但不會清醒很長時間的,」莫妮卡平靜地說,「而且也不是因為缺少空氣。昏迷的人有可能一直昏睡下去,也有可能在棺材裡清醒過來,但最後都是窒息死了。」
在醫院的住院登記處,他從一個值班人員那兒得知傑西卡已經死了。他無法相信這一切,覺得自己好像要瘋了,這一切簡直就像一場噩夢。他真希望自己一下子睡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噩夢就結束了。
他久久地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看見窗外漸漸亮了,他也慢慢地清醒了過來,噩夢沒有結束,而且也不可能結束。他又回到了現實中。
阿爾圖爾知道自己是在有意說謊。傑西卡有嚴重的腎病,這大家都知道。傑西卡自己心裡更清楚。阿爾圖爾和她是同班同學,對阿爾圖爾來說,傑西卡是他的初戀,也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愛。有時候他就自己問自己,如果傑西卡有一天真的死了,他還能活下去嗎?不過這個時候好像總有一個聲音提醒他,他得活下去,而且只能活下去,要不又能怎麼樣呢?但有時候他又覺得沒有傑西卡他真的活不了。
他還記得,傑西卡當時神情嚴肅地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她目不轉睛地仰視著夜空,突然伸出了一隻手。在那一刻,阿爾圖爾覺得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觸摸一下滿天的星斗。
大概傑西卡自己也是那麼想的。她的手指觸到玻璃的時候靜靜地停住了,但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好像看見了窗外除了寂靜的夜空和閃爍的星星外還有其他什麼東西。阿爾圖爾現在非常想知道,傑西卡在那兒到底看見了什麼?
阿爾圖爾最後一個走到約翰和莫妮卡眼前,和他們握了手,表達了自己的哀悼之情。
雨越下越大了。約翰打開一把黑色的大傘,和莫妮卡手握著手朝等候他們的汽車方向走去。
「她在裡面幹什麼呢?」擔心滑倒,約翰邊看著腳下邊說,「我聽說昏迷的人如果被埋掉了,會因為棺材裡缺少空氣而清醒過來。」
雨還在沙沙下著。他們沿著墓地里的一條窄窄的小路走著,除了地下的那些亡靈,沒有人能聽得到他們的談話。
「也許她現在就醒過來了,正用手撓棺材蓋,想從裡面爬出來呢。」
於是,兩個人加快了腳步,朝汽車走了過去。
「也可能吧,」莫妮卡看了一眼手錶說,「也許已經沒氣了。她在裡面已經半個小時沒空氣了。怎麼,你在想什麼?想接著給她治病?像給她媽媽治那樣?你想讓她把咱們都拖垮了?還是你不知道她得的是不治之症?就算她還能活十年,最多再活十五年,可這又有什麼意義?那你就得再遭一次活罪……」
「那你要是她,你希望這樣對你嗎?」
「算了!」莫妮卡停下了腳步,猛地把手抽了出來,「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一千遍了!我們早就應該離婚,你去給你那個寶貝女兒治病,我再找一個,找個比你聰明的。」
這個家的經濟狀況很不好,大家都很清楚。約翰申請了破產。他們賣掉房子之後買的那套公寓也抵了債。而且用這套公寓抵押借的債務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套公寓本身的價值。他們全家只好搬到了郊區一處簡陋的公寓樓里居住。
「總之你得謝謝這個醫生吧,」莫妮卡低聲說,「要不是他,誰會為這區區兩千美元冒這麼大的風險?」
雨更大了。雷聲也響了起來。灰濛濛的天空中划過了一道凄厲的閃電。
「雷雨要來了,」莫妮卡說,「咱們快點兒走吧,要不渾身都淋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