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雨水——一個在羅馬的夏季聞所未聞的現象——伴隨著意料不到的雹暴,導致了競技比賽的中斷。人心開始惶惶。葡萄酒商人們預測,到了葡萄採摘的季節,收成會不好,而當一聲霹靂於一日午後響起,並且熔化了卡皮托爾山上的刻瑞斯雕像後,祭品被命人送到了拯救者朱庇特的神廟。刻瑞斯的祭司們散布謠言說,眾神發怒是因為羅馬沒有足夠迅速地懲罰基督徒,於是百姓們吼叫著重續競技比賽,不管天氣如何。最終,當競技比賽會在停歇了三天後再次開始的話傳來時,城裡一片歡欣鼓舞。
好天氣也重新出現了。在競技比賽開賽的前一天晚上,數以千計的人就填滿了圓形露天競技場,愷撒也帶著維斯塔貞女和朝臣們早早到了場。競技比賽將以配有武器和打扮成角鬥士的基督徒們之間的對戰作為開局,然而他們卻讓人大失所望。他們扔掉捕魚網,三叉戟,魚叉和短劍,並開始互相擁抱,互相激勵,互相鼓著勁兒來忍受磨難和死亡。觀眾們勃然大怒,他們被深深地得罪了。有的人咒罵他們是沒有氣血的膽小鬼,有的人說他們拒絕爭鬥是因為他們厭惡人類,極力想剝奪百姓們通過觀看勇氣的展演而獲得的刺激。最後,在基督徒們全都跪下來並開始祈禱的時候,真正的角鬥士們奉愷撒之命沖了進去,不大會兒工夫就把他們給殺了個一乾二淨。
等屍體被拖走後,民眾們被招待以一系列由皇帝本人親自為他們創作的神話劇。他們觀看到了赫拉克勒斯在奧埃托山上被燒的情景。維尼奇烏斯迷迷糊糊地以為這個人是烏爾蘇斯,但在柴堆上燒死的人其實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基督徒。
不過,下一場劇目狠狠擊中了愷撒下令不準離開競技場的基隆。它演的是伊卡羅斯和代達羅斯的墜死。依據神話,他們兩個人試圖用蠟翼飛上天,蠟翼在日照下被曬化。老希臘人很熟悉這兩個蒙冤者。被選為伊卡羅斯角色的是歐里奇烏斯,那個向基隆透露魚的意義的人;扮演伊卡羅斯的是他的兒子,誇耳圖斯。兩個人都被吊在離競技場高高的吊架上,接著被摔落下去。誇耳圖斯砸到了離愷撒的包廂很近的沙地上,近到他的血不僅濺到了包廂外部裝飾物上,還濺到了鑲著紫邊的座位上。基隆沒有看到屍體撞在地上的情形——他在那之前閉上了眼睛——但是當一小會兒之後看見血就濺在他的右側時,他幾乎再次暈厥過去。
劇目變換的很快。少女們被裝扮成野獸的角鬥士姦淫後的慘死令百姓們興奮。他們觀看到了與西布莉祭司和刻瑞斯祭司相關聯的動物獻祭。他們觀看到了那俄斯的女兒,密謀殺害父親的達那伊得斯姐妹之死——她們被扔給了野獸;他們觀看到了狄耳刻的命運,她被和一頭野牛綁在一起,被姦殺至死,以懲罰她的殘暴;他們觀看到了愛上一頭公牛,後來生下米諾陶羅斯的帕西法厄的熱情。他們觀看到了剛剛脫去稚齡的小姑娘們被野馬分屍。
民眾們對這些皇帝的發明一個個地鼓掌喝彩。一邊觀察在痙攣中扭動或者被鐵器扒拉開的白皙肉體時,一邊自傲和激動地聽著掌聲喝彩聲的尼祿幾乎沒有把他的翡翠從眼睛上挪開過。
接下來的劇目取自這座城市的歷史,於是民眾們可以觀看到穆奇烏斯•斯凱沃拉,觀看到他被伊特魯里亞人俘虜時火燒右手時的情景。肉被燒的焦臭飄滿了圓形露天競技場,但是那個胳膊被固定在燃著火的鼎器上的基督徒就像一個真的站在波塞納營帳里的斯凱沃拉:雙目注視天空,沒有一聲痛苦的喊叫,青灰的雙唇低喃著祈禱詞。
等到他被結果,屍體被拖到停屍所後,例常的午間休息開始了。愷撒,維斯塔貞女和達官貴人們離開圓形露天競技場,去了一個為了給他們尋樂而搭建起的巨大紫紅色帳篷里,那裡,他和他的賓客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宴。絕大多數百姓們效仿他的舉止,紛紛湧出競技場,一簇簇地繞著帳篷悠哉地躺坐著,不是舒展著憋屈的四肢,就是吃著奴隸們遵照愷撒的恩旨端出來的一道道菜肴。只有性子最急的人下到角斗場上,捋著染血的沙子,把他們內行的目光投向先前發生的和仍將立即發生的事情上。很快,就連他們也走了,急著不要晚拿了外面的食物;只有三五個人還在競技場內逡巡不去。不過,把他們留在那裡的不是好奇,而是對下一輪受害者的憐憫。
他們蹲伏在隔欄和低排座位後面,看著又一次光溜溜的角斗場。接下來,角斗場上充滿了洞眼,洞眼被一排挨著一排挖出來,密密麻麻,蓋住了整片沙地,頭排洞眼離皇帝的圍欄只隔了十幾步遠。競技場外面傳來了密集的人群說話,叫喚,嚷嚷和拍著巴掌的嘈雜聲音,奴隸們走馬燈似地布置著一個用來逗樂的新苦刑的布景。驟然之間,所有的籠子一下子全都打開了,大批的基督徒被從各個籠子里趕到角斗場上——每一個都裸著身子,背著一個木頭的十字架。他們湧向沙地,把地方全都佔滿了。
老人弓背彎身扛著十字架跑在前面,後面是成年男子和披散著頭髮,竭力用頭髮遮住自己裸露身軀的女人,堪堪長大的男孩兒,女孩兒,甚至還有幼兒。他們大多數人和他們的十字架一樣,裝點著花環桂冠。他們在開場日都躲過了一劫,因為當時的時間不足以把他們扔給野狗、獅子和野獸,這是他們今天要死的方式。競技場里的人毫不留情地鞭打他們,迫使他們把十字架放到洞眼旁邊,排成一排,然後站到十字架一旁。黑人奴隸們急吼吼地抓住他們,把他們摁在木條上,然後用閃電一般的速度,把他們的手釘在十字架橫條上,這樣,等民眾們午休回來,回到座位上以後就可以發現,所有的十字架都豎立起來了。大頭槌敲打的乓乓聲回蕩在圓形露天競技場的看台間,流轉到外面的空地上,滲透到愷撒與他的維斯塔貞女及朝臣們縱情享樂的帳篷里。他們躺著,喝著酒,耍弄基隆,對他們神聖的貞女耳語著奇奇怪怪的,對神明不敬的話,而在角斗場上的工作以狂飆的速度繼續著,鐵釘插進雙手雙足,鐵鍬揮舞,填著豎起的十字架下的洞。
然而,克里斯普斯仍然和其他等著輪到他們的蒙冤者們站在地上。獅子沒能得空把他吞掉,所以他要上十字架。時刻準備著受死的他對於臨終時刻到來感到欣然。他似乎是個異類。除了胯部圍了一條常春藤藤條,腦門上勒著一圈玫瑰花,他瘦削,乾癟的身子被剝了個精光。那兩隻燃燒著和以前同樣的熱火的眼睛,那張同樣嚴肅、絕不寬恕的臉龐在玫瑰花下微微露出。就連他的心也不曾改變。正如他在獸籠里滔滔不絕地威脅他的兄弟們,用末日和神的怒火來嚇唬他們的那樣,他今天沒有給他們以希望和慰藉,反而是喝斥他們。
「讚美主讓你們和他的死法相同吧!」他叫喊道。「也許這會贖回你們的一些罪惡。但是在他的怒火下顫抖吧,因為針對正義對陣邪惡,沒有更好的獎勵了!」
他的聲音與往雙手雙足里敲釘子的木槌的乓乓聲相對應。越來越多的十字架立在了賽囊內。他對那些還站在地上,等在木條旁邊的人們說:
「我看到了打開的天堂,」他說,「不過我也看到了張開大嘴的深淵……儘管我曾經相信過,並且憎恨過罪惡,但是在神的面前,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我這一生。然而我害怕的卻不是死亡!我害怕的是重生!我所害怕面對的不是酷刑,而是最終的審判,因為復仇和審判的那一天降臨到我們身上了!」
突然,一個平緩而又肅穆的聲音從最近的座位間傳了過來。
「不是復仇,是憐憫、幸福和救贖,因為我對你說,基督會把你們帶到他的身邊,會安撫你們,讓你們坐在他的右手邊。信賴和相信吧,因為天堂正在向你們打開。」
所有的眼睛立刻抬起,向座位那裡看去,就連那些已經吊在十字架上的人也抬起了他們蒼白的、受了刑的頭顱,開始看向說話的那個人。他下行到最低處的隔欄,開始劃著十字架的符號祝福他們。
克里斯普斯伸出手,彷彿馬上要甩出一句嚴厲的斥責,但是他瞅到了那個人的面孔。他把胳膊垂了下去,在他面前屈膝跪下。
「見過使徒保羅!」他小聲念叨。
令競技場的人手驚訝的是,所有那些還沒有被上十字架刑的人全都立即跪了下來,塔爾蘇斯的保羅轉向克里斯普斯說:
「不要威脅他們,克里斯普斯,因為他們今天會和你一起上天堂。你覺得他們會被罰入地獄嗎?但是誰會罰他們呢?會是把自己唯一的兒子給了他們的神嗎?會是為了他們的救贖而死的基督嗎?在他們為了他的光榮名聲而被判死刑的時候嗎?墮入地獄的懲罰怎麼可能出自愛的源泉?誰會是指責這些神之選民的人呢?誰會稱這樣的流血犧牲是註定萬劫不復呢?」
「夫子,」老牧師說,「我憎恨罪惡。」
「基督教導我們,要比憎恨惡行更深地愛所有人,因為他的教義是愛,而不是恨。」
「我在臨死的時候又做了惡。」克里斯普斯說,他開始悔恨地捶打自己的胸膛。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領座員跑到了保羅跟前,質問他是誰。「你有什麼權利對死刑犯說